荒原重新歸於寂靜。接引和准提同時鬆了口氣，將提到嗓子眼的心放回肚子裡。
准提低頭看了看七寶妙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師兄，我們是不是白來了？」
接引搖了搖頭，望向那個正在和昊玄拍肩道別的昊天，忽然雙手合十：「沒白來。我們看到了昊天道友的威風。」
崑崙山方向，三道神識悄悄收了回去。老子一言不發，只是將扁拐往膝上擱了擱。
元始天尊沉默地整理著玉清匣中的符籙，動作比平時慢了幾分。
通天最直接，在三清宮裡大聲說了句「下次請昊天兄弟來崑崙山論道」，老子沒有反對，通天知道這就是同意的意思了。
妖帝宮中，帝俊關掉水鏡，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句話，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身邊的伏羲說：「還好那次他來天庭，沒有和他撕破臉。」
伏羲低著頭，沒有說話。他知道帝俊說的是什麼，當初昊天來天庭時，帝俊將他視為潛在的投靠者，熱情中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
現在看來，這個人從來就不該被審視。
盤古殿中，帝江揉了揉眉心，忽然笑了一聲：「昊天兄弟這脾氣，倒是挺對巫族胃口的。」
后土輕輕應了一聲「嗯」。
一戰成名。這四個字用在昊天身上，絲毫不為過。
不周山腳下那一戰，以一己之力攔住巫妖兩族數十萬大軍，獨戰東皇太一與祝融兩位準聖中期巔峰而不敗。
不，不是不敗，是穩占上風。那一戰的所有細節，被當時在場的數十萬雙眼睛清清楚楚地看在眼裡，又被那些眼睛的主人們帶回了各自的部落、城池、洞府，傳遍了洪荒的每一個角落。
道祖義子昊天，准聖中期，三朵極品蓮花，一柄昊天劍，一桿弒神槍，這些名號和他的戰績一起，刻進了洪荒萬靈的記憶里。
原初洪荒，凌霄寶殿。玉皇大帝昊天坐在龍椅上，雙手交叉撐著下巴，目光死死盯著天幕上那個收劍入鞘、從容離去的玄袍青年。
他的眼神很複雜——有欽佩，有嚮往，有羨慕，但更多的是一種酸澀。同樣是昊天，天幕上那個大天尊准聖中期時已經能以一敵二，打得祝融服軟、太一拱手；而他呢？
他如今也是准聖后期，聽起來比天幕上的大天尊還高了一個小境界。
可他自己心裡清楚，他這個准聖后期是怎麼來的。
封神榜立，天庭初建，道祖為了讓他這個玉皇大帝坐穩位子，強行將天道氣運灌入他體內，硬生生把他的修為拔到了准聖后期。
氣運灌頂聽起來風光，實則根基虛浮，道心不穩，如同在沙灘上建了一座高樓，看著巍峨，風一吹就晃。
他連自己手下的神將都調不動，連四御都對他陽奉陰違，連四海龍王都敢對他的聖旨推三阻四。
他手底下現在能用的人，只有一個太白金星，一個以「和稀泥」聞名三界的和事佬。
他倒是想一紙調令把四海龍王叫來訓話，可調令發出去，龍王們只當沒收到；他倒是想讓四御各自鎮守一方、各司其職，可四御嘴上應得恭敬，轉頭就把他的旨意當耳旁風。
他批閱奏章時蓋下的玉璽，還不如路邊一塊石頭有分量。
天幕上的大天尊給了他當頭一棒，不，是給他打了一針興奮劑。
那個大天尊在紫霄宮門口給接引准提開門倒茶，那是胸懷；那個大天尊在西方焦土上徒手梳理靈脈，那是仁德；那個大天尊站在數十萬大軍面前一步不退，那是膽魄。
而所有這些，胸懷、仁德、膽魄——都不是靠氣運灌頂灌出來的，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修為可以灌，道心灌不了。實力可以灌，人心灌不了。
他缺的不是修為，他缺的是歷練，是真正屬於自己的道。
而現在天幕上的大天尊把路指給了他——想站起來，得從頭走。
昊天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中的仙光都似乎黯淡了幾分。然後他站起身來，走下龍椅，一步一步走到殿心。
太白金星不在，那些神將也不在，殿中只有他一個人。
他站在空曠的大殿中央，忽然覺得這個他坐了幾十萬年的地方，其實從來就不屬於他。
但他不想再這樣下去了。他猛地轉身，大步走向瑤池殿。
王母娘娘正在瑤池邊修剪一株蟠桃樹的枝葉，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昊天臉上的表情時，手中的金剪微微一頓。
她見過昊天很多種表情——頹喪的、無奈的、憤怒的、疲憊的。可此刻昊天臉上的表情，她從未見過。
那是一種下了某種決定之後才會有的表情，不是衝動，不是賭氣，而是一種沉澱了很久之後終於破土而出的堅定。
「師兄？」
昊天在她面前站定，深吸一口氣，將剛才在殿中想的所有事情一字不漏地告訴了她。
他要自斬修為，下界渡紅塵劫。曲線救國。說完之後，他做好了被勸阻的準備。
師妹一向謹慎，這種事情她肯定會說「再考慮考慮」。
王母娘娘沉默了片刻。然後她放下金剪，認真地看著他，說了一句話：「師兄，加油。」
昊天愣了一下。他以為她會勸他三思，以為她會說「天庭不可一日無主」，以為她會搬出一大堆理由讓他再想想。可她什麼都沒有說。
只有四個字。
「你……不勸我？」
「我為什麼要勸你？」王母娘娘反問。她的聲音依舊平淡如水，可昊天從她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絲不一樣的光。
不是擔憂，不是責備，而是期待。「你終於想通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修剪到一半的蟠桃樹，又抬起頭，認真地看著昊天的眼睛。
「這裡你不用擔心。反正本來也沒人聽我的，其實也沒人聽你的。你走了反而省事，他們總不能連個空殼子天庭都要欺負。」
昊天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深深看了師妹一眼，轉身離去。他走到門口時，身後又傳來瑤池的聲音。
「師兄。」她頓了頓，聲音比剛才輕了幾分，卻比剛才更堅定，「回來的時候，帶一個真正的自己回來。」
昊天回頭，看到師妹站在蟠桃樹旁，逆著光，看不清表情。他用力點了點頭，轉身大步走出瑤池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