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天尊洪荒,天庭寢宮。
昊天穿著那身玄色常服,歪在寢宮的軟榻上,一條腿搭在榻沿,另一條腿隨意垂著,手裡端著一杯靈茶,面帶得色地看著天幕上自己當年獨戰祝融和東皇太一的英姿。
天幕上的戰鬥已經進入尾聲,他正收劍入鞘,對面祝融咧著嘴說「回頭再來找你喝酒」,東皇太一拱手告辭,數十萬大軍緩緩退去。
背景是不周山巍峨的輪廓,天穹被南明離火和太陽真火燒出的缺口還在緩緩癒合,如同一幅還未乾透的油畫。
「阿瑤,看到沒有,」昊天指著天幕,語氣里滿是毫不掩飾的自我陶醉。
「當年的我,多拉風,以一敵二絲毫不慌。」
瑤池坐在他旁邊,手裡也端著一杯茶,聞言白了他一眼。
這個弧度她看了幾十萬年,從他還是紫霄宮裡那個偷偷給她塞丹藥的少年時就沒變過。
「是是是,可拉風了。」瑤池敷衍地附和了一句,「那現在怎麼不拉風了?」
昊天嘆了口氣,放下茶杯,指了指旁邊案几上那摞快堆到天花板的奏章。
那些奏章用天庭專用的玉簡裝訂成冊,每一冊都散發著淡淡的仙光,那是被反覆批閱留下的法力痕跡。
「你看看這些。洪荒三界的日常政務,哪條靈脈需要調整氣運分配。
哪個小世界的天道法則出現波動需要派人修補,天庭各部人員調配,聖人們請旨的摺子,各個附屬世界進貢的清單……
幾十個小世界,每一份都要我親自過目。
還有那些個聖人,通天倒是好,天天啥也不干,截教的事全扔給多寶和趙公明,自己到處找人喝酒。
上回在五莊觀跟鎮元子喝了一宿,第二天還敢跑來跟我借醒酒茶。
我說我沒有醒酒茶,他說那悟道茶也行,我說悟道茶給你當醒酒茶喝?
他說上次被老子罵的時候也這么喝過。我當時差點沒把他從凌霄殿扔出去。」
瑤池想起上回通天來天庭時那副醉醺醺的模樣,當時差點把凌霄殿的柱子撞歪,還得是多寶和趙公明一左一右把人架回去的,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不是你選的嗎?」她歪著頭,含笑看著昊天,重複了一遍幾十萬年前昊天對她說過的話。
昊天沉默了。這不是諷刺,也不是調侃,而是他們之間獨有的默契。
幾十萬年前,他選擇了帝王之道。從那以後,所有的拉風、所有的風光、所有的意氣風發,都變成了現在的案牘勞形。
他不後悔,因為他知道帝王之道走到最後,不是一個人在戰場上大殺四方,而是讓所有人都不再需要上戰場。
但偶爾也會累。
「如果真有機會的話,」昊天靠在軟榻上,望著寢宮穹頂上那幅日月星辰的壁畫,語氣里難得的帶上了幾分認真。
「我也想當個逍遙聖人。像通天那樣,無事一身輕,天天找人喝酒,喝完就跑來跟我炫耀他的酒量,雖然每次都被我喝趴下。」
瑤池端著茶杯,目光落在昊天的側臉上。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瑤池知道他接下來想說什麼,通天那小子的逍遙日子,是他給的。
沒有他統御三界,維持秩序,哪來的通天無憂無慮到處喝酒?沒有他在前面頂著,那些聖人能這麼安安心心地各司其職?
他沒有說出來,因為他從來不把這些話掛在嘴邊。
他只會說「我也想當逍遙聖人」,然後繼續批奏章。
昊天忽然坐直身子,眼睛亮了。
那表情和方才天幕上準備出手攔住兩軍時的神情如出一轍。
瑤池一看到這個表情就知道有人要倒霉了。
「不行,必須給他安排點事情。上次他偷喝我那罐悟道茶還沒跟他算帳呢。第四十七域那邊不是還有個叛軍沒清剿乾淨嗎?讓他去。」
昊天已經開始翻奏章了,翻得飛快,玉簡嘩啦啦響。
「還有第七十四域的天道融合進度,得派個人去盯一下進度……嗯。
讓太清老子去不合適,讓玉清元始去他又該說我不尊重規矩了……哎正好,讓通天去。對,就讓他去。反正他閒。」
瑤池端著茶杯,笑而不語。她知道昊天不會真的把通天發配到四十七域去清剿叛軍。
上次通天真被發配去混沌邊界鎮壓異界天道殘魂,結果那小子在混沌里跟一個異界的聖人殘魂打了一架。
差點沒把邊界封印打穿,昊天最後還是不放心又派了元始去救場,回來被元始罵了整整一個時辰。
通天坐在那低頭認錯,趁元始不注意還給昊天豎了個大拇指表示下次還敢。但昊天念叨通天的時候,總是最放鬆的時候。
不用批奏章,不用應付那些各方世界老謀深算的天道,不用在天道平衡和洪荒利益之間反覆權衡。
只是在說,那個不省心的混蛋,又該敲打敲打了。
與此同時,萬壽山,五莊觀。
通天教主盤坐在鎮元子的偏殿裡,面前擺著一壺人參果釀的靈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蕩漾,酒香混合著人參果特有的清甜在殿中瀰漫。
鎮元子坐在他對面,手裡捻著長須,正給他斟第三杯。
通天端起酒杯正要喝,忽然鼻子一癢,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那噴嚏震得杯中的酒都灑了小半,連帶旁邊案几上的一碟靈果都晃了晃。
聖人又不感冒,聖人也不會無緣無故打噴嚏。他揉了揉鼻子,掐指一算,天機模模糊糊,啥也沒算出來。
能讓他都算不出來的人不多,一隻手數得過來,師傅鴻鈞算一個,大道和盤古他壓根不敢算,還有昊天那小子,他的天機被帝王道韻裹著,聖人推演就像拿拳頭砸棉花,使不上勁。
「誰在念叨我?」通天嘟囔了一句。
鎮元子端著酒杯,不動聲色地提醒:「會不會是大天尊?」
通天想了想,覺得很有可能。上次偷喝昊天的悟道茶,雖然當時被自己糊弄過去了,但昊天當時那表情明顯是記下了。
而且他上次喝醉撞了凌霄殿的柱子,昊天嘴上沒說,眼神里分明寫著「等你清醒了再收拾你」。
不過算了,反正有老子和元始在前面頂著,昊天要收拾也是先收拾他兩個哥哥。
「算了。」通天把噴嚏的事往腦後一拋,舉起酒杯,豪邁地往鎮元子杯沿上一碰,發出清脆的一聲響,「鎮元道友,繼續喝酒,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