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腳下，妖族與巫族的大軍已如潮水般退去。
十大妖將收攏隊伍有條不紊，巫族兒郎扛著戰斧巨錘踏上歸途，祝融走了一半還回頭沖他揮了揮手，被共工拍了一巴掌後罵罵咧咧地消失在遠處的地平線上。
荒原重新歸於寂靜，只有地面上那些被法力轟出的深坑和裂縫還在無聲地訴說著方才那場大戰的激烈。
昊玄盤坐於不周山腳的一塊巨石上，弒神槍橫放膝前，輪迴紫蓮在腳下緩緩旋轉。
惡屍的面容與本尊一模一樣，眼神卻冷冽如刀鋒，那份凌厲的戰意尚未完全收斂，周身魔氣與輪迴法則交織成一道無形的屏障。
他守在這裡是為了防止妖族出爾反爾，帝俊此人城府深沉，誰也說不準他會不會趁昊天離開後突然折返。帝王之道從不輕信。
昊天站在昊玄面前，看著這個從自己道心中分離出來的惡念化身。
惡屍是惡念，是鋒芒，是帝王之道的另一面，沒有這份鋒芒，帝王便只是空有仁德的軟弱之輩。
但不周山腳下這一戰，讓他對帝王之道的理解又深了一層。帝王之道不只是統御萬靈、建立秩序，更是守護。
沒有足夠強大的力量，仁德不過是空談，悲憫不過是你自己的感動，而什麼都護不住。
力與德，缺一不可。他心中那團模糊的東西在這一戰中漸漸變得清晰，那不是什麼高深的法則，也不是什麼玄妙的感悟。
而是一種更加樸素的認知：真正的帝王，是在所有人都想打架的時候，站出來說「別打了」。
「這裡交給你。」昊天說。
昊玄睜開眼，嘴角微微上揚，那笑意裡帶著幾分凌厲的鋒芒：
「本尊放心。若有人敢回頭，我這弒神槍還沒飲夠血。」
昊天點了點頭，腳下滅世黑蓮綻放，載著他向東方飛去。
而在這段感悟沉澱的同時，洪荒的東方，女媧親手捏造的三千先天人族正在悄然發生著變化。
女媧成聖后設下的聖人結界庇護了人族數年，讓他們在最脆弱的初生階段免於外敵侵害。
那道結界如今雖已消散，但正是那數年的安寧，讓人族從三千個懵懂無知、只能用簡單手勢交流的泥人，變成了一個真正開始繁衍生息的族群。
河岸邊那些簡陋的窩棚已經變成了成片的茅草屋，裊裊炊煙在夕陽下升起，與遠處山間的晚霞交織在一起。
孩童們在屋前空地上追逐打鬧，他們的父母已經會說一些簡單的話。
不是女媧教的，是他們自己摸索出來的。
最初只是幾個簡單的音節，後來慢慢發展成了能被所有人理解的詞彙，再後來有了完整的句子。
語言的出現，讓人族真正擁有了傳承的可能。
而傳承，又催生了人族歷史上第一批真正意義上的領袖。
燧人氏。他發現了火。不是南明離火，不是太陽真火，不是任何法力催動的神火——只是最普通的火。
他用一根削尖的干木棍在另一塊干木上反覆鑽磨，鑽了不知多少個日夜，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結成了繭，繭又磨破了。
在某個傍晚，木頭上終於冒出了第一縷煙，然後是一朵細小的、橙紅色的火焰。那火焰很小，小到一陣風就能吹滅，但它不需要任何法力，不需要任何修為，任何一個普通人都能學會。
他教會了族人在寒冷的夜晚聚在一起烤火，再也不用擠在冰冷的山洞裡瑟瑟發抖；他教會了族人用火烤熟肉食。
從此結束了茹毛飲血、吃生肉喝生血的時代；他教會了族人在夜裡點燃火把，照亮黑暗的部落，讓野獸不敢靠近。
當第一塊用火烤熟的肉被送到族人嘴邊時，天道降下了功德。
不是女媧造人時那種鋪天蓋地的金色洪流，而是一縷溫和的、帶著暖意的金光。
功德化作一朵不滅的人族聖火，融入燧人氏體內，將他的修為一路推至大羅金仙。
大羅金仙在洪荒不算什麼了不起的境界，巫族的大巫、妖族的妖將，哪一個都不比大羅金仙差。
但燧人氏不是先天生靈，不是盤古血脈，不是混沌遺種。他是人族。
一個從泥土中被捏出來的凡人。他證明了一件事，人族，也能修煉。
有巢氏。他在樹上建造了第一座房屋。
那只是一堆用藤蔓捆在一起的樹枝，架在一棵大樹的樹杈上，簡陋得連巫族的茅廁都不如。
但比之族人之前居住的潮濕山洞，這已經是遮風擋雨的天堂。
他教族人用樹木搭建屋舍，架在離地更高的地方，遠離地面的蛇蟲和洪水，也遠離那些夜間出沒的野獸。
當第一座木屋在樹上落成時，天道又降下了功德。
功德化作人族聖屋，將他推至大羅金仙。
緇衣氏。她教族人用獸皮禦寒、用樹葉蔽體。
在此之前，人族身上裹著的不過是些隨手扯來的寬大葉片和茅草，冬日裡凍得瑟瑟發抖，嬰兒被寒風奪去生命的哀嚎每年都在部落中迴響。
她將獵物的皮毛剝下、晾乾、揉軟，縫製成可以穿在身上的衣服。
當第一件獸皮衣穿在族人身上時，天道降下了第三道功德。
功德化作人族聖衣，將她推至大羅金仙。從此人族有了火，有了屋，有了衣。
人族三祖——燧人氏、有巢氏、緇衣氏，被人族世代銘記的三個名字。
消息傳得很快。妖族的斥候將人族的動向稟報給了帝俊。
妖帝宮中，帝俊翻看著玉簡，眉頭微微一挑。
一個剛誕生不久的種族，居然出了三位大羅金仙，雖然大羅金仙在天庭眼中不過是中層將領的水平，但人族才誕生多久？
這份潛力讓帝俊有些意外，但也沒有太過在意。
妖族麾下大羅如雲，區區三個人族大羅，翻不起什麼浪花。
巫族那邊，消息也傳到了盤古殿。帝江聽完夸父的匯報，只是擺了擺手。
三個大羅金仙，放在巫族連一個普通大巫都打不過。
燧人氏那種功德灌頂升上來的大羅，連祝融一拳都接不住。沒什麼好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