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媧設在人族聚居地上空的聖人結界終於消散了。
那層籠罩在人族頭頂的金色光幕無聲無息地消融在天地之間,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人族正式融入了洪荒。他們開始走出那片河岸,向更遠的地方遷徙。
有的部落往東,遇到了妖族的巡邏隊,大多數妖族對這些脆弱的生靈不屑一顧,懶得管,但也有些脾氣暴躁的妖族把他們當成奴隸驅使。
有的部落往北,闖入了巫族的地盤——巫族倒是不屑於奴役他們,但也不怎麼友善,幾個巫族小孩朝人族扔石頭,把人族嚇得躲回了樹林。
戰爭、饑荒、瘟疫、野獸,每一樣都能輕易奪走人族的性命。他們的嬰兒夭折率極高,十個孩子裡能活到成年的不過三四個。
他們的壯年在第一次獨自狩獵時就葬身獸腹;他們的老人熬不過冬天,在風雪中無聲無息地死去。
但人族沒有滅亡。他們學會了躲避強大的妖獸,學會了在貧瘠的土地上種植作物,學會了互相扶持。
他們沒有妖族的利爪,沒有巫族的煞氣,沒有先天神聖的根腳,但他們有一種連聖人都沒有的東西,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的韌勁。
三清同時感應到了人族的出現。老子在首陽山上盤坐,太清道光在眸中流轉。
他看著人族部落中升起的裊裊炊煙,忽然心生感應,他隱約覺得自己的證道之路就在人族身上,但具體是什麼,他還沒有頭緒。
那是一種很微妙的感覺,像是一扇門在面前微微開啟了一條縫隙,門縫裡透出光來,卻看不清門後的路。
他也試著推演天機,卻只推演出一片朦朧。
而昊天已經到了人族部落的門口。他收了滅世黑蓮,徒步走向那片炊煙升起的茅草屋。
燧人氏、有巢氏、緇衣氏三人並肩站在部落入口,身後簇擁著一大群族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伸長脖子好奇地張望著這個從天而降的外來者。
他們認得他,不周山腳下那一戰,有外出打獵的人族遠遠看到過這個玄袍青年站在兩軍之間,一步不退。
但那時他們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遠到連五官都看不清。
此刻昊天站在他們面前,沒有滅世黑蓮,沒有昊天劍,周身沒有任何威壓,就像個遠道而來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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緇衣氏率先反應過來。她上前一步,用剛學會不久的禮儀向昊天拱手,聲音裡帶著幾分緊張,但更多的是真誠:
「人族緇衣氏,見過昊天道友。道友遠道而來,請入部落歇息,容我等略盡地主之誼。」
昊天沒有推辭。人族拿來最好的食物,幾塊用火烤熟的獸肉,一些從山林中採摘的野果,還有一罐用野花釀成的淡蜜水。
最好的床鋪,其實是一堆鋪在火塘邊的干茅草。
他們沒有華美的宮殿,沒有靈果仙釀,沒有用靈蠶絲編織的錦緞被褥。
但他們把僅有的能拿得出手的東西全部拿了出來,臉上是真切的笑容,沒有巴結,沒有討好,只是單純地覺得。
來了客人,就要把最好的東西給客人。這是一種在洪荒其他種族身上很少看到的東西。
巫族豪邁,但他們對陌生人的態度取決於你有多強;妖族有序,但他們的熱情背後永遠帶著功利的考量。
只有人族,這個脆弱得不堪一擊的新生種族,卻願意把僅有的東西分給一個陌生人。
酒足飯飽後,篝火在部落中央燃起,火光照亮了每一張飽經風霜卻依然帶著希望的臉龐。
昊天沒有多說什麼高深的道理,他只是坐在篝火旁,用人族能聽懂的語言,開始講述洪荒的歷史。
他講混沌中盤古開天闢地、身化萬物,講龍鳳麒麟三族爭霸、龍漢大劫的慘烈;講道魔之爭、羅睺自爆西方靈脈的悲壯;講紫霄宮三次講道、鴻鈞合身天道的過往;講巫族的由來、妖族的崛起、三家鼎立的格局。
人族聽得入了神,火光照在他們臉上,忽明忽暗。
這些歷史,對洪荒那些活了幾萬年的老傢伙來說不過是常識,可對人族而言,卻是第一次聽到。
他們從來不知道自己腳下這片土地曾經發生過什麼,他們不知道自己生活的河岸在三族爭霸時曾是龍族大軍的飲馬之地。
不知道遠處那座山是不周山的余脈,更不知道撐起這片天空的,是一位名叫盤古的大神用自己的生命換來的。
然後昊天將修煉的基本境界一一說明:地仙、天仙、真仙、玄仙、金仙、太乙金仙、大羅金仙、准聖、混元大羅金仙。
人族沒有系統的修煉法門,女媧造人時只給了他們生命,沒有教他們如何修煉。
但昊天告訴他們的這些境界,就像在一片荒原上畫出了一條路。
路還在,能不能走通,要靠人族自己。
燧人氏在火光中記下了火德的運用之法,他手中的那朵聖火從未像今天這般明亮。
有巢氏在腦中勾畫著比樹上木屋更堅固的城池,他第一次意識到,人族不能永遠躲在樹上。
緇衣氏則反覆思索著那本她從未想過的書,修行功法。
她意識到,人族最需要的不是獸皮,而是能保護自己的力量。
三個大羅金仙,三個人族最早的領袖,坐在篝火旁,各自在心中埋下了人族未來的種子。
天色漸明,昊天起身告辭。人族簇擁著他送到部落門口,孩子們跑在最前面,拉著他的衣角不讓他走。
老人們遠遠地站在屋門口,朝他拱手作揖。燧人氏、有巢氏、緇衣氏三人向昊天深深一拜,他們知道,昊天對人族的恩情不是一頓飯能還的。
昊天扶起三人,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朝他們點了點頭,然後踏上滅世黑蓮,消失在晨曦的雲海中。
他離開人族部落後,沒有急著趕路。他坐在黑蓮上,回頭望了一眼那片炊煙升起的茅草屋。
造人時的女媧也好,燧人氏鑽木取火也好,有巢氏建屋也好,緇衣氏製衣也好,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沒有為自己爭什麼。
他們只是在為他人付出。這就是帝俊沒有做到的,也是巫族沒有做到的,更是洪荒萬族中絕大多數強者沒有做到的。
帝王之道,不只是力量和秩序。真正的帝王,是為他人付出。
當他領悟到這一層時,道心深處那扇緊閉的大門微微顫動了一下,雖然沒有完全打開,但他已經看到了門縫裡透出的光芒。准聖后期的門檻,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