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土來到血海已經很久了。巫妖大戰雖然被昊天止住,但萬年之約只約束了「不主動啟戰」,小規模的衝突從未停歇。
每天都有巫族兒郎戰死,每天都有妖族修士隕落,他們的魂魄無處可去,被血海吸引而來,在血水中沉淪哀嚎,日夜不休。
她看著那些魂魄——其中一些,她甚至能認出他們生前的面孔。
那是夸父部落里的幾個少年,不久前還在盤古殿外替她採摘野花;那是玄冥部落的女巫,曾在風雪中為她引過路。
現在他們都變成了血海中掙扎的模糊面孔,無聲地張著嘴,像是在喊「后土大人」,又像是在喊「救我」。
可她是祖巫,不修元神,不懂魂魄之術,只能眼睜睜看著。
她開始思考一個從未有人想過的問題,天地之間,為什麼沒有一個容納魂魄的地方?為什麼生有生處,死無歸宿?
盤古父神開天闢地、身化萬物,血液成江河,肌肉成土壤,可他的魂魄去了哪裡?
父神有歸宿嗎?如果有,為什麼洪荒萬靈死後卻只能在這血海中沉淪?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自己必須找到答案。
不是為了證道,不是為了成聖,不是為了追上誰。
只是因為那些魂魄在受苦。血海的煞氣在她腳下翻湧,試圖侵蝕她的道心。
不知又過了多久,后土緩緩抬起頭,目光從血海中那些掙扎的魂魄身上移開,落在了自己的掌心。
她的掌心有一團黃土——那是她從不周山帶來的,是盤古父神脊椎所化的神土。
天地萬物生於土,歸於土。她忽然明白了什麼,卻又說不清那是什麼。
那是一種很模糊的明悟,像是一扇門在她面前緩緩打開了一條縫隙,門縫裡透出溫暖的光,卻還沒有完全敞開。
她閉上眼,繼續悟道。
而血海岸邊,昊天依舊安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座不會說話的山。
他沒有催促,沒有打擾,只是將周圍翻湧的煞氣盡數隔絕在三丈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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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海的風吹起他的玄色道袍,他的目光落在那道鵝黃色的身影上,沉默而堅定,就像當年在不周山下站在兩軍之間時一樣。
隨後識海中卻忽然傳來一陣異動。
惡屍昊玄盤坐於輪迴紫蓮之上,素來冷冽如刀鋒的眸子此刻猛然睜開,周身魔氣與輪迴法則交織翻湧,竟有些抑制不住地躁動起來。
「本尊。」昊玄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帶著一絲難得的急切,「讓我出去。」
昊天心中微動,雖不明所以,卻知道惡屍不會無的放矢。
他抬手一揮,昊玄的身影便從識海中飛出,落在血海岸邊。
昊玄剛一現身,腳下的輪迴紫蓮便驟然綻放出璀璨的紫光,十二品蓮瓣層層展開,那光芒穿透血海上空濃得化不開的煞氣,將整片暗紅色的天穹都映成了紫金色。
更奇異的事情發生了。輪迴紫蓮開始自行吸收血海中的煞氣。
那翻湧了無數年的暗紅煞氣,如同找到了歸宿一般,化作無數道細密的暗紅絲線,從血海表面升騰而起,紛紛湧入輪迴紫蓮的蓮心之中。
蓮瓣上的輪迴道紋一圈一圈地亮起,每亮一圈,便有一層煞氣被淨化,化作最本源的輪迴之力融入紫蓮之中。
血海中那些掙扎哀嚎的亡魂,在輪迴紫光的照耀下,竟也漸漸安靜了下來。
后土的雙眼猛然睜開。
她看到了那朵蓮花,看到了蓮花上流轉的輪迴法則,看到了煞氣被吸入蓮心後化為純淨的本源之力。
那幅畫面如同一道驚雷劈開了她腦海中最後的迷霧,輪迴。她終於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了。
后土緩緩站起身來。她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那團從不周山帶來的黃土,那是父神脊椎所化的神土,天地萬物生於土,歸於土。
然後她抬起頭,目光穿透血海的煞氣,穿透三十三重天,穿透無盡混沌,落在了那片她從未去過卻無比熟悉的地方,父神的懷抱。
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連聖人都無法忽視的莊嚴肅穆。
「盤古後裔后土,今敬告天地。」
血海的風忽然停了。翻湧的血浪凝固在半空,哀嚎的亡魂同時噤聲,整個洪荒仿佛都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
天道在聽,地道在聽,人道也在聽。
盤古殿中正在議事的十一位祖巫同時抬頭,帝江手中的令旗「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祝融剛想開口說話卻被共工死死拽住了手腕。
他們不知道小妹要做什麼,但那股從血海傳來的氣息讓他們的心跳同時漏了一拍。
「吾觀洪荒萬靈,生有來處,死無歸途。
魂魄無所依,遊蕩於天地之間,沉淪於血海之中,日夜受苦,永無寧日。吾心不忍。」
后土的聲音平靜而堅定,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道心最深處捧出來的。
「今願以身化六道輪迴,為天道、人道、阿修羅道、畜生道、餓鬼道、地獄道。
凡天地萬靈,死後魂魄皆入輪迴,依生前善惡業力,各歸其道。
行善者入天道、人道,享福報;作惡者入地獄道、餓鬼道、畜生道,受業報;殺伐纏身者入阿修羅道,再續征途。
死亡非是結束,而是新的開始。」
她頓了頓,最後一句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卻傳遍了洪荒每一個角落。
「願諸天萬界之生靈,都得輪迴轉世之機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