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臉上沒有悔意。不是不後悔，而是後悔沒有用。
他鯤鵬從北冥起家，從一個連化形都艱難的濕生卵化之輩修到如今的准聖巔峰，靠的不是別人的憐憫和施捨。
他選了這條路，就做好了承擔一切後果的準備。
紅雲有紅雲的命，他鯤鵬有他鯤鵬的路，即便那是一條獨木橋，他也會走到黑。
鵬死鳥朝天，不死萬萬年。
即便那是一條註定孤獨的路，他也會走下去。
他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了。名聲早就沒了，妖族天庭已經覆滅了，連河圖洛書他都不敢拿出來用。
因為一旦暴露位置，聖人就會找上門來。
他現在唯一剩下的，就是這張臉皮和這身修為。
而這兩樣東西，誰也別想再從他手裡奪走。
鯤鵬端起案上那杯早已涼透的茶，仰頭一口飲盡。
茶是苦的，但他習慣了。苦了這麼多年，早就嘗不出別的味道了。
他放下茶杯，重新閉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節奏不疾不徐。
北冥的風從殿外吹進來，帶著咸澀的海水味，將他的黑袍吹得獵獵作響。這座宮殿裡，依然只有他一個人。
天幕之上，畫面悄然流轉。須彌山的夕陽、菩提樹的沙沙聲、准提接引並肩站在山門口目送昊天的身影，都漸漸隱入了一片柔和的金光之中。
當金光再次散開時，洪荒萬靈看到了一行蒼勁有力的大字，如同用刀斧鑿刻在天穹之上——大天尊的問鼎巔峰之路。
這行字一出來，整個洪荒都安靜了一瞬，然後炸開了鍋。
所有人都意識到，天幕接下來要播放的，不再是那些散碎的日常，而是那位大天尊真正走上巔峰的過程。
而在此之前，原初洪荒，三十三重天外。
玉皇大帝昊天站在凌霄寶殿門口，已經散去了那身代表著三界之主威嚴的九龍天帝袍，換上了一襲最樸素的灰布道袍。
王母娘娘站在他身後，沉默地看著他的背影。
這一去不知要多少年，也許千萬年，也許萬萬年，也許更久，但她沒有挽留，因為她知道師兄需要的不是挽留，是支持。
昊天回身看了師妹一眼，想說些什麼，最終只是沖她點了點頭。
然後他抬起手，在自己眉心輕輕一點。准聖后期的法力如潮水般從體內湧出，化作漫天金色的碎光消散於無形。
他自斬的不是修為，而是記憶。所有關於玉皇大帝、天庭、他是誰的一切，都隨著那道金光沉入了元神最深處。
面容沒有變，眼神卻變了，不再是那個被困在凌霄殿裡調不動神將的憋屈天帝，而是一個初入凡塵、對一切都充滿好奇的年輕修士。
他轉身，頭也不回地踏入了紅塵。
天道空間。鴻鈞盤坐於法則鎖鏈交織的虛空之中，目光穿透三十三重天，看著那個灰布道袍的身影消失在洪荒大地上的塵埃里。
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送別，又像是在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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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小道童，終於開智了。實力才是權力的根基，沒有實力，坐在龍椅上也只是一個擺設。
這個道理，他用了無數年、撞了無數次南牆，終於在另一個自己的刺激下想通了。
這個天幕，確實有用。雖然它把洪荒攪得一團亂，但也讓很多人開始反思、開始改變。
哪怕只有一個人因此走上正途，也算沒有白費。
就在這時，天幕之上的畫面重新亮了起來。
那行「大天尊的問鼎巔峰之路」的大字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暗紅色的荒原。
血海。
洪荒萬靈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那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血色汪洋，海水濃稠如漿，表面翻湧著無數半透明的魂魄。
有的還有模糊的人形輪廓，那是剛死不久的；有的已經殘缺不全，被煞氣侵蝕了無數年，只剩下依稀可辨的肢體碎片。
它們在血海中掙扎、沉浮、哀嚎，卻無法逃脫，天地之間沒有輪迴法則，人死了魂魄無處可去，只能被血海吸引，在這裡永遠地受苦。
血海上空瀰漫著一層暗紅色的煞氣，那是無數亡魂不甘的怨念凝聚而成，濃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血海深處，冥河老祖盤坐於業火紅蓮之上，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他早就感應到了那個存在，十二祖巫之一，后土。
她站在血海岸邊一動不動，已經站了不知多少天了。
冥河一開始很緊張，以為后土是來替巫族找他麻煩的，後來發現她只是在發呆，才稍微鬆了口氣。
但他還是不敢露頭，十二祖巫出了名的護短，尤其是帝江和祝融那兩個蠻子，一言不合就能抄傢伙打上門。
他雖然不怕，血海不枯冥河不死，但誰也不想隔三差五被十一個準聖堵著家門口揍。
又過了幾天，血海上空飄來了一朵黑蓮。昊天來了。冥河剛探出去的腦袋又縮了回去。
一個后土就夠他受的了，再加一個能以一敵二壓著祝融和東皇太一打的昊天，還是繼續裝死吧。
反正他裝死的本事洪荒第一，血海這麼大，往裡面一鑽，誰知道他在哪。
昊天收了黑蓮，落在血海岸邊。他一眼就看到了后土的背影。
鵝黃色長裙依舊文靜素雅，長發以木簪隨意束起，幾縷碎發垂在耳畔，被血海的風吹得輕輕晃動。
她站在一塊礁石上，腳下便是翻湧的血浪和無數哀嚎的亡魂，卻絲毫不受影響。
她微微低著頭，看著血海中那些掙扎的魂魄，眉頭輕蹙——不是恐懼，不是厭惡，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情緒。
昊天並不陌生，當年女媧蹲在河岸邊揉捏泥人時，臉上就是這副神情。
他沒有上前打擾，只是默默站在不遠處，將周圍的氣息隔絕開來，為后土護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