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初洪荒，西方靈山。
准提和接引盤坐於蓮台之上，面前天幕金光流轉，將另一個世界的他們請客、讓位、報恩的畫面一幀不漏地展現在眼前。
兩人的臉色都有些發黑，沉默了很久，誰也沒有先開口。
天幕上的接引，雖然還是那副悽苦瘦削的模樣，但眉間那道豎紋已經舒展了，臉上甚至偶爾會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天幕上的准提，雖然依舊嘴碎，但每一句話都說得誠懇真摯，七寶妙樹懸於身後，霞光柔和而不刺目。
他們請紅雲當副教主，他們沒有猶豫就答應替鯤鵬留位置。
他們願意把教主之位讓給昊天，他們親自站在山門口迎接每一個朋友，送別時行禮深深彎腰。
而他們自己呢？封神大劫中，紅雲被鯤鵬偷襲，逃到血海邊上，最後形神俱滅。他們就在西方，離血海不過咫尺之遙。
紅雲是他們的恩人，若不是當年紅雲讓座，接引連紫霄宮的蒲團都坐不上，更遑論後來的鴻蒙紫氣和聖位。
可紅雲隕落的時候，他們沒有出手。哪怕只是攔一下鯤鵬，哪怕只是替紅雲說一句話，哪怕只是事後給鎮元子一個交代。
什麼都沒有。
還有鯤鵬。在另一個世界，接引准提記著鯤鵬被擠掉座位的因果，主動送上副教主之位。
而這個世界的鯤鵬，他殺了紅雲，搶了河圖洛書，妖族天庭覆滅後他成了洪荒人人喊打的孤臣孽子，再也沒有人正眼看過他。
鯤鵬走到今天這一步，固然有他自作自受的地方，但當初若不是他們在紫霄宮中擠掉他的座位。
若不是他們從未對他有過半句歉疚，鯤鵬又怎會一步步走到今天？
准提最先繃不住了。他煩躁地撓了撓頭，把整整齊齊的髮髻撓得歪歪扭扭，聲音發苦：「師兄，天幕上那兩個，真是我們？」
接引沉默了很長時間。天幕上的接引正在向鎮元子深深行禮，請求他用地書幫忙梳理西方靈脈。
那張瘦臉上的表情是誠懇的，帶著一絲不太好意思的窘迫，卻毫不扭捏。
能放下聖人的架子，能彎下腰求人，能記住每一個對自己有恩的人。
這個自己，和他現在這個坐在蓮台上冷著臉的聖人，好像確實不一樣。
「師弟，我們當初是不是做錯了？」接引的聲音本就沙啞，此刻更是低得幾乎聽不見。
「所以天道才懲罰我們兄弟二人，這麼多年卡在聖人三重天，寸步不進。」
准提沒有立刻回答，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聖人三重天，封神大劫剛結束時他們就是這個境界，到現在還是。
無數年過去了，無論怎麼苦修，無論渡了多少人進西方教，無論積攢了多少功德，那道關卡就是紋絲不動。
他們一直以為是自己根基不夠、積累不夠，此刻看到天幕上另一個世界的自己。
那些償還因果的舉動，那份問心無愧的坦然——忽然明白了。
聖人修的不只是法力。還有道心。他們欠了太多債沒還，道心上的裂縫補不上，天道自然不給他們開門。
天幕上那兩個，把債一筆一筆還清了，道心澄澈，自然能更上一層樓。
而他們自己，欠紅雲的、欠鯤鵬的、欠鎮元子的，還有欠洪荒的。
准提越想越煩躁，抬頭狠狠瞪了天幕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破罐子破摔的怨氣：
「你們兩個能不能不要這麼講道義啊！顯得我們很蠢很壞啊！」
接引嘆了口氣，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將念珠轉得更慢了。
他也很想問天幕上那兩個自己同樣的問題——你們為什麼要做到這一步？
你們把標準拉得這麼高，讓我們怎麼辦？
可他問不出口。因為答案天幕早就告訴他們了，另一個世界的准提接引之所以能這樣做，是因為有人先這樣對他們。
那個在紫霄宮門口給他們開門倒茶的少年，那個在西方焦土上徒手幫他們梳理靈脈的道友，那個在他們最卑微的時候說「二位道友不容易」的昊天。
有人先對他們好了，他們才學會了怎麼對別人好。
而這個世界的他們，從來沒有人對他們好過，所以他們也不會對別人好。
天道空間，鴻鈞盤坐於法則鎖鏈交織的虛空之中，看著天幕上須彌山那一幕。
看著另一個世界的准提接引是如何在昊天的潛移默化中一步步改變，又看著這個世界的准提接引此刻的狼狽和怨念。
他的目光在兩個世界的西方二聖之間來回掃過，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他知道，關鍵不在於准提接引本身，而在於有沒有一個昊天那樣的人，願意給他們開門，願意幫他們梳理靈脈，願意在他們最困苦的時候說一句「二位道友不容易」。
他沒有說任何話，只是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一點。
也許這個世界的准提接引還有救，也許他的天庭還有救，也許他那個坐在凌霄寶殿裡調不動神將的傻小子，也還有救。
北冥，妖師宮。鯤鵬獨自坐在空曠的大殿中。
自從天幕開始播放另一個世界的畫面以來，他看到的每一幕都在顛覆他對這個世界的認知。
他看到另一個世界的紅雲帶著昊天和鎮元子來找他道歉，看到另一個世界的自己在鯤鵬宮門口對紅雲微微點頭，看到另一個世界的接引准提給了紅雲副教主之位，又傳訊給他同樣的位置。
此刻天幕上的畫面是須彌山，准提接引收到他的回信，沒有惱怒，反而相視而笑，然後說：「不愧是妖師。更想收下了。」
鯤鵬那張陰鷙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一隻手擱在扶手上，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著。
另一個世界的鯤鵬，在紫霄宮被擠掉座位後，紅雲登門道歉，昊天替他說情，鎮元子送上人參果，准提接引在他拒絕之後依然說「更想要了」。
那個鯤鵬最終沒有去西方教，但他有尊嚴。被人尊重、被人需要、被人惦記的尊嚴。
而他呢？紅雲是他親手殺的。河圖洛書是他趁亂擄走的。
帝俊戰死，東皇太一戰死，十大妖聖戰死大半，整個妖族天庭覆滅，而他這個妖師，在天庭最需要每一份力量的時候不曾死戰，反而趁亂劫走了妖帝的伴身靈寶。
他成了洪荒人人不齒的存在，不是因為他不夠強，而是因為他的所作所為，連最狡詐的修士都覺得不齒。
沒有人會再邀請他當副教主，沒有人會再說「更想要了」，更沒有人會在他不在場的時候為他爭取一個位置。
他走到今天這一步，是他自己選的。每一個岔路口，他都選了最自私的那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