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兩道金光從西方破空而來,無聲無息地穿過妖帝宮的禁制,懸停在鯤鵬面前。
鯤鵬放下筆,鷹隼般的眸子微微眯起。他認得這兩道金光的氣息,聖人傳訊。
金光展開,准提和接引的聲音同時在他識海中響起。
「鯤鵬道友,別來無恙。我兄弟二人已於西方立教成聖。當年紫霄宮中,我等與道友同坐一排,道友之能,我兄弟二人至今銘記。
今日西方教尚缺一位副教主,若道友願來,位同紅雲道友,共享西方教氣運。
此位非虛銜,乃實權實責,與紅雲道友共掌西方教務。無論道友何時答覆,此門永遠敞開。」
鯤鵬沉默了很久。妖師宮偏殿裡只有他一個人,窗外的妖兵操練聲遠遠傳來,殿角的燭火跳了跳,將他的影子投在空蕩蕩的牆壁上。
紅雲去了西方教。那個當年紫霄宮裡笑眯眯讓座的紅雲,那個害自己沒有失去蒲團的紅雲,那個和自己已經和解了的紅雲。
紅雲如今當了西方教副教主。准提接引既然說「位同紅雲」,便是真的把他和紅雲擺在同等位置。
不是施捨,不是憐憫,是認可。
鯤鵬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不是笑,是一種更複雜的表情。
但他沒有讓這個表情在臉上停留太久。他板著臉,以指代筆在虛空中寫下一封回信。
字跡工整,用的是他自己發明的妖文——准提接引看得懂妖文嗎?不重要。
他用妖文回信,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鯤鵬的回信在須彌山上空化作一行行妖文,每一個字符都像是一尾尾遊動的魚,帶著北冥的寒意和海水的咸腥。
准提和接引並肩站在菩提樹下,看著那些妖文在虛空中閃爍了片刻,然後緩緩消散,化作一封信封,落到准提手上。
准提下意識地把信封往接引面前遞了遞,接引低頭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兩人對視一眼,然後同時笑了。
不是失望,反而更加的意味深長。接引若有所思:「他用妖文回信,是想告訴我們——他首先是妖族的妖師,其次才是鯤鵬。」
「不愧是妖師。」准提說。隨後把玩著手中的七寶妙樹,樹上的枝葉嘩啦啦地響,像是一串笑聲。
「他說『豈能背族而去』,不是不想來,是不能來。這『不能』二字,比『不願』更讓人敬佩。」
接引點頭:「更想收入我西方了。」
信上只有短短兩行字:「吾乃妖族妖師,妖文之祖。豈能背族而去?好意心領。然若得閒,可來北冥喝茶。」
而妖師宮偏殿裡,燭火還在跳,鯤鵬重新提起筆,繼續寫他那捲還沒完成的妖文手稿。竹簡還攤開在桌上。他提起筆,在那個還沒寫完的妖文旁邊,又加了一筆。
那一筆,比之前的任何一筆都柔和一些。
如果你湊近了看,會發現在那捲密密麻麻的妖文手稿的最末尾,有一行剛剛寫上去的小字。
用的是妖文,寫的是:「准提接引,可交。」
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但如果有熟悉他的人在場。
紅雲,或者昊天,大概能看出來,我們妖師大人現在的心情,其實不算太壞。
天幕之上,須彌山的夕陽餘暉還未散盡,那株菩提樹的葉子仍在晚風中沙沙作響。
畫面定格在接引和准提並肩站在山門口目送昊天遠去的背影,然後又切到偏殿中紅雲拉著鎮元子絮絮叨叨、鎮元子一臉無奈卻嘴角帶笑的場景。
整個洪荒都在看著這一幕,無數修士的表情從一開始的震驚逐漸變得複雜。
西方二聖,在洪荒的名聲向來不算好聽。
封神大劫中,准提接引二人到處趁火打劫,一句「此物與我西方有緣」不知道挖走了多少東方的法寶和人才。
闡教十二金仙被他們渡走了近一半,截教萬仙陣被破後又趁機收了三千紅塵客,連帝俊的河圖洛書,東皇太一的混沌鍾他們都想過插一手。
不要臉、沒底線、趁火打劫,這就是洪荒萬靈對西方二聖的固有印象,根深蒂固,深入人心。
即便之前天幕播放了准提接引在西方焦土上跪地梳理靈脈、在紫霄宮門口差點被關在門外的悽慘過往。
讓不少修士對他們多了幾分同情,可印象歸印象,標籤歸標籤。
同情是一回事,覺得他們「改了」是另一回事。
可此刻天幕上的畫面,正在把那個標籤一層一層地撕開。
他們成聖后,第一件事不是擴張勢力,不是搶奪靈寶,不是到處挖人,而是把紅雲請來,拿出副教主的位子,認認真真地報恩。
給紅雲副教主不算,還主動提出給鯤鵬同樣的位置。鯤鵬拒絕了,他們不但不惱,反而說「更想收下了」。
更讓人意外的是,他們邀請了昊天,竟願將教主之位相讓。
那可是聖人之基,把自己的基業拱手讓人,就算明知昊天不會要,這份誠意也不是裝得出來的。
他們還請了鎮元子幫忙梳理西方地脈,態度恭敬,言辭懇切。
而鎮元子,那個從不輕易踏出五莊觀、連天庭和巫族都請不動的鎮元大仙,居然當場就答應了。
「這還是那個不要臉的西方二聖嗎?」有散修喃喃自語,語氣里滿是不敢置信。
「副教主……紅雲是副教主,鯤鵬也是副教主?兩個副教主?西方教一共才幾個人啊!」一個年輕修士掰著手指頭數。
「重點是鯤鵬吧?鯤鵬當年在紫霄宮可是被擠掉座位的受害者,准提接引不但不避著他,還主動把位置送上去。這已經不是報恩了,這是……」
他沒說完,旁邊一個老道替他把話說完了:「是將心比心。他們記得自己當年欠了多少債,現在一筆一筆地在還。」
這樣的西方二聖,和封神大劫中那個趁火打劫的西方二聖,真的是同兩個人嗎?
有人開始懷疑自己以前的判斷。也有人沉默不語,表情複雜。更多的人則是把目光投向了同一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