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那個身影緩緩回過頭來。依舊是那張稜角分明的臉,眉間一道暗紅色的豎紋如同閉合的第三隻眼,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
和當年在紫霄宮門口坐在石頭上喝昊天倒的茶時一模一樣,連那副「老子天下第一但老子現在很無聊」的表情都沒有變。
羅睺目光落在昊天身上,先是一愣,隨即大笑起來。
那笑聲沙啞而暢快,震得周圍的混沌亂流都跟著顫抖,血色的晶石被笑聲震得嗡嗡作響。
「哈哈哈哈!我當是誰,這不是鴻鈞老兒的那個義子嗎?」
羅睺站起身來,身形一動便出現在昊天面前,上下打量著他,眼中滿是意外與玩味。
「當年在紫霄宮門口給我倒茶的小娃娃,居然長這麼大了!准聖大圓滿,嘖,鴻鈞那老小子倒是會養孩子。」
昊天整了整衣冠,鄭重地向羅睺拱手行禮:「晚輩昊天,見過羅睺前輩。」
羅睺笑了,發自內心的、帶著幾分感慨的笑。
他伸手拍了拍昊天的肩膀,那力道和當年在紫霄宮門口拍他時一模一樣,又重又響,拍得昊天肩骨微微一沉。
「好好好!有禮貌!比你師父強太多了,你師父當年在混沌里見了我第一面就想跑,還是你小子膽子大,當年敢給我倒茶。怎麼樣,現在你師父那老東西還好嗎?」
「師父已合身天道。」昊天說。
羅睺的笑容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只是語氣里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合道了?也是,那老小子一輩子就惦記著這事兒。
當年在須彌山上我就看出來了,他是真把自己當成了天道的管家。也好,也好。」
他擺了擺手,像是在驅散什麼多餘的情緒,重新坐回那塊血晶石上,朝昊天一挑眉。
「你小子不在洪荒待著,跑這鳥不拉屎的混沌深處來幹什麼?」
「晚輩來混沌,是為尋找成聖的機緣。」昊天如實回答。
羅睺聞言,嗤笑一聲:「成聖?你現在准聖大圓滿,三屍已斬其二,可以三屍合一證道成聖。還用跑混沌來找機緣?」
「晚輩想走法則證道。」
羅睺挑了挑眉,沉默了一瞬,然後重新打量了昊天一遍。
那目光比之前更加銳利,像是要從他身上看出什麼來。片刻後,他忽然笑了:「好小子,有野心。我喜歡。」
天幕之上,畫面定格在昊天向羅睺拱手行禮的那一刻。天幕之下,兩個洪荒同時炸了鍋。
原初洪荒,無數修士瞪大了眼睛。羅睺!魔祖羅睺!那個在龍漢初劫中以一己之力攪得洪荒天翻地覆的羅睺!
那個在須彌山上以一敵四、最後自爆西方靈脈的羅睺!他沒死!
在另一個世界,羅睺不但沒死,還活蹦亂跳地坐在混沌里喝茶,不,混沌里沒茶,但他那副優哉游哉的模樣,比喝茶還愜意!
血海之中,冥河老祖猛地站起身來。他和羅睺淵源極深。
他的殺伐之道,他的阿鼻元屠雙劍,他腳下的業火紅蓮,甚至他自身的血海本源,都或多或少與羅睺有關。
他一直以為羅睺早已隕落,可現在天幕卻告訴他,在另一個世界,羅睺還活著。
那這個世界的羅睺呢?是不是也還在混沌中的某個角落?
就連幾位聖人也坐不住了。太清老子睜開微闔的雙眼,元始天尊眉頭緊皺,通天教主則是一拍大腿:
「我就知道!羅睺那種老魔頭,怎麼可能那麼容易死!」
西方二聖對視一眼,眼中都閃過一絲複雜,羅睺若在,西方的因果便還沒有完。畢竟西方靈脈是羅睺炸的,西方貧瘠的根源就在他。
天幕上,混沌深處。羅睺盤坐在血晶石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昊天坐下。
「你師父合道了,你來找成聖的路,」羅睺笑了笑。
「巧了,我在這兒待了這麼多年,正好缺個說話的人。來來來,坐下。
你是我故人之後,我雖與你師父道不同,但對你小子,我倒是挺喜歡的。
說說看,你的帝王之道走到哪一步了?」
混羅睺盤腿坐著,黑紅長袍隨意垂落,一雙暗紅色的眸子上下打量著昊天。
昊天依言在他對面的一塊碎石上坐下,只是剛一落座,臉上便浮起一絲欲言又止的神色。
那表情羅睺太熟悉了,從洪荒到混沌,但凡知道他「死過」的人,第一反應估計都是這個。
「你小子是不是在疑惑,」羅睺不等他開口,自己先說了出來,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老子為什麼還活著?」
昊天坦誠地點了點頭:「晚輩確實不解。當年道魔之戰,前輩自爆西方靈脈,晚輩從師父那裡聽過,按理說,前輩應當已經隕落了才對。」
羅睺嘿嘿一笑,笑聲在混沌中迴蕩開來。
他抬起手,一團暗紅色的魔氣在掌心翻湧凝聚,化作一柄縮小版的弒神槍虛影,在指尖轉了兩圈,又消散於無形。
「當年那一戰,我確實輸了。鴻鈞那老小子搬出三屍,加上你那三個師叔不要命地往裡填,我打不過,認栽。」
他說得輕描淡寫,沒有半分不甘,仿佛在講別人的故事。
「但是我自爆西方靈脈,不是為了拉幾個墊背的。你小子知道,洪荒修士渡劫時為什麼會有心魔嗎?」
昊天微微皺眉。這個問題他確實思考過,羅睺隕落時喊出「仙消魔漲」四個字,從此洪荒修士突破大境界時都要面對心魔考驗。
所有人都以為那是羅睺臨死前的詛咒,是對整個仙道的報復。
「是因為前輩那句『仙消魔漲』?」
「狗屁。」羅睺毫不客氣地啐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那句話就是個由頭。真正的原因是,天道需要心魔。
洪荒修士修煉,順風順水的太多,斬三屍要斬的是什麼?是執念,是心魔。
功德證道憑什麼比斬三屍弱?因為功德證道沒經過聖人心魔這一關,根基不牢。
天道需要有個東西來磨礪修士的道心,需要有個東西來篩選真正的強者。
所以,只要洪荒還需要心魔,我就活著。」
他看著昊天眼中的驚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心魔不滅,羅睺不死。這便是我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