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跟著羅睺前往羅睺的洞府，說是洞府，其實不過是幾塊巨大的血晶石天然堆疊而成的空隙，勉強能遮風擋雨。
雖然混沌里既沒有風也沒有雨。洞府內陳設簡陋得令人髮指。
一塊平整些的血晶石當桌子，兩塊小些的當凳子，牆角堆著幾塊不知從哪個倒霉魔神身上敲下來的骨頭，算是唯一的裝飾品。
昊天跟著羅睺走進洞府，在客座上坐下。
血晶石冰涼刺骨，他剛一落座，羅睺便不知從哪摸出一隻粗糙的石壺和兩隻石杯，給他斟了一杯。
杯中的液體呈暗紅色，散發著某種不知名魔果的醇厚香氣，昊天端起來嘗了一口，辛辣中帶著一絲回甘。
羅睺端起自己那杯一飲而盡，抹了抹嘴，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的感慨：
「小子，你師父當年在混沌里，是三千魔神中最弱的那一檔。
仙道魔神，說出去都讓人笑話，誰修那玩意兒？
我們都是修力之大道、時間大道、空間大道，就他一個修什麼狗屁仙道。
每次混沌大戰，他都躲得遠遠的，我們在前面跟盤古拼命，他在後面撿漏。
我們都笑他，說鴻鈞那老小子就是個膽小鬼。」
昊天端著石杯，安靜地聽著。
「後來盤古開天，一斧子把三千魔神砍死了大半。
活下來的要麼躲得快，要麼命夠硬。你師父是前者，我是後者，雖然也被砍死了，但好歹留了幾塊渣渣。」
羅睺咧嘴一笑，晃著手中的石杯，「再後來到了洪荒，我修殺伐魔道，他修教化仙道。
我布局龍鳳麒麟三族，引爆西方靈脈，以為自己算無遺策。結果呢？
須彌山上，你師父帶著他那三個道友把我揍了。
我當時那個不甘心啊，我是混沌頂尖的殺伐魔神，他是最弱的仙道魔神，憑什麼他贏？」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洞府外翻湧的混沌亂流上，聲音漸漸沉了下來。
「直到後來，我在這混沌里待了無數年，反覆琢磨那一戰，才明白了一件事。
贏了不叫厲害，能主動退出消耗自己的局，才是強大。
你師父當年若執意要殺我，未必殺不了。但他沒有。
他只是把我逼到絕境，讓我自己引爆西方靈脈，然後收了我的弒神槍和黑蓮，給你留著。」
羅睺笑了笑，指著旁邊的弒神槍，「他若是當時殺了我，心魔誰來當？洪荒修士渡劫找誰磨道心去？
天道運轉需要的那些髒活累活，總不能都讓聖人親自去干吧。
你看，這就是你師父厲害的地方。他贏了我，卻給我留了一條命。
不是因為他心軟，而是因為他知道，活著的人能發揮的價值，有時候比死了的人更大。
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術，你修帝王之道，應該比誰都懂這個道理。」
「我也會不甘心嗎？」羅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仰頭灌下，忽然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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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一貫桀驁不馴的臉上，罕見地浮現出一絲複雜的神情。
「或許吧。看著你師父合道成聖，看著你一步步走到今天，看著那些不如我的人一個個超越我，說完全沒感覺，那是騙人的。但也就那麼回事。日子還得過，茶還得喝。」
昊天看著羅睺。這一刻的羅睺，和他記憶中的魔祖截然不同。
當年在紫霄宮門口，羅睺是殺伐魔道的化身，即便坐在石頭上喝茶也是鋒芒畢露的霸道。
後來在天幕中看到的羅睺，是獨自站在須彌山巔以一敵四的梟雄。
而現在，這個老魔頭坐在自己面前，語氣平靜得像是換了個人。他在這混沌深處獨自待了無數年，沒有敵人，沒有朋友，沒有洪荒的喧鬧。
他只有無盡的混沌和一杯又一杯的暗紅酒液。這種寂寞，昊天居然隱約能體會幾分。
「小子，師叔給你一個忠告。」羅睺放下石杯，目光落在昊天身上，眼底帶著幾分長輩特有的認真。
「不要太狂。這句話你師父大概也跟你嘮叨過。當年我狂，被盤古一斧子劈死。
後來到了洪荒我又狂，被你師父揍了。你看我現在，躲在混沌里，連個說話的人都找不到。」
昊天正要說話，羅睺卻擺了擺手，繼續說了下去，語氣忽然變得有些微妙：
「再給你說個笑話。其實聖人和凡人，都一個樣。
只不過命運把你推到了做聖人，命運把你推到了做凡人。
聖人也好，凡人也罷，都是被時勢推著走的可憐人。
你師父合道，不是他想合，是天道需要他合。
我變成心魔，不是我想變，是天道需要心魔磨礪修士。
后土化輪迴，不是她想化，是天道需要輪迴補全缺陷。
你以為三清分家是他們想分？是天道需要他們分。但你不一樣。」
羅睺抬起頭，那雙暗紅色的眸子直直地盯著昊天，目光銳利如刀。
「你走的路，是你自己選的。帝王之道，不是天道逼你走的，是你自己爭來的。
別人都是命運推著走，你是自己在前頭拉著命運走。
就沖這一點，你比你師父強。但正因為如此，你更不要看不起別人。
那些被命運推著走的，不是不想爭，是爭不過。
你運氣好，有鴻鈞那老小子護著，自己也夠硬，才走到了今天。
所以，成了聖以後，別忘了那些沒能成聖的。
統御三界，不是讓你高高在上俯視眾生的，是讓你彎下腰去，把那些被命運絆倒的人一個一個扶起來。這應該才是帝王之道。」
昊天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在不周山腳下攔住祝融和東皇太一時，那些普通妖族士兵和巫族兒郎眼中的恐懼與茫然。
想起了元鳳在不死火山中對他說的那句「狂傲者終不得長久」。
想起了后土化輪迴時那句「死亡非是結束，而是新的開始」。
想起了人族部落里那些脆弱卻堅韌的面孔。
在西方焦土上徒手梳理靈脈的遊歷者，在不周山下以一敵二的帝王。
他從來不是為了高高在上才走這條路的。
「晚輩謹記。」昊天鄭重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