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睺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和當年在紫霄宮門口接過那杯茶時如出一轍。
「好了,把槍拿回去。該說的也說了,我的老夥計也見了,你小子也陪我打了一場,這一架打得痛快,比我在混沌里獨自待上萬年都有意思。」
他將弒神槍隨手丟給昊天,動作隨意得像是在丟一根燒火棍,然後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走吧,混沌深處可能有能教導你的師傅。我這兒沒什麼能教你的了,帝王之道我不懂,殺伐之道你也看不上。你往更深處走,別回頭。」
昊天接過弒神槍,槍身上的魔紋還在微微閃爍,像是在和舊主道別。
他深吸一口氣,向羅睺鄭重行了一禮:「前輩保重。」
羅睺擺擺手,背過身去,不再看他。昊天轉身,踏出洞府,滅世黑蓮在腳下綻放,載著他繼續向混沌更深處飛去。
那道玄色身影漸漸消失在血色的暗紅亂流之中,被翻湧的混沌之氣吞沒。
洞府內,羅睺獨自站著,看著昊天離去的方向。
混沌重新恢復了亘古的死寂,只有血色的亂流在無聲翻湧。
他忽然甩了甩右手,眉頭皺成一團,臉上的平靜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這小子,下手真他媽重!」羅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臂,魔神殘軀上的血晶裂了密密麻麻一圈細紋。
「一劍一劍地往死里招呼,劍都被他練成什麼樣了,差點沒給老夫砍死!
還好這魔神軀皮糙肉厚,扛得住。鴻鈞那老小子養兒子養得也太猛了,徒弟比師父下手還狠。
以前他師父打不過我,現在他徒弟能跟我打個五五開了,最後一劍差點就把我右臂卸了!這要是在洪荒,我這張老臉往哪擱?傷好了,面子也補不回來。」
他一邊嘟囔著一邊揉著胳膊,重新坐回血晶石凳上,給自己倒了杯暗紅酒液。
洞府外的血色亂流依舊翻湧不息,沒有人回應他的牢騷。
混沌亘古不變的死寂包圍著這座簡陋的洞府,仿佛連時間都不屑於從這裡經過。
而在洪荒大地,時間早已不知過去了多少年。
萬年之約早已到期,那個曾以一己之力攔在數十萬大軍面前的玄袍青年,已不在洪荒。這一次,沒有人再來阻止戰爭。
不周山妖帝宮中,帝俊破關而出。身後浮現出周天星斗的璀璨虛影,他參悟了河圖洛書中的陣法大道,以三百六十五顆星辰為陣基,以日月為陣眼,創下周天星斗大陣。巫族,這次看他怎麼擋。
蓬萊仙島,東王公也創出了萬仙陣。以龍頭拐杖為陣心,以蓬萊散修為根基,萬仙之力匯聚一處,陣法雖不如周天星斗大陣那般宏大,卻勝在靈活多變、運轉自如。
東王公自知仙府在三家中最弱,立此陣只為自保。
盤古殿中,帝江將后土精血融入大羿體內,十二都天神煞大陣重歸完整。
十二道煞氣沖天而起,在盤古殿上空凝聚出一道偉岸的虛影,手持巨斧,威壓天地。盤古真身再現,洪荒大地為之震顫。
三家秣馬厲兵,戰雲密布,空氣中瀰漫著硝煙與煞氣混合的焦灼味道。
洪荒萬靈都繃緊了神經。只有天道空間中的鴻鈞,望著這一幕,微微嘆了口氣。
混沌深處,沒有日月,沒有星辰,沒有洪荒天地間那些熟悉的參照物,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
昊天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混沌亂流在他腳下翻湧,血色漸漸褪去,暗紅的殺伐之氣被純粹的灰濛所取代。
當最後一縷血色消失在身後時,前方的混沌忽然變得稀薄起來,像是有人在這片無盡的灰暗中硬生生開闢出了一方淨土。
腳下的碎石開始減少,翻湧的亂流也漸漸平息,空氣中那股壓抑的混沌壓力悄然消散。
然後,他看到了光。不是混沌中那種轉瞬即逝的靈光,而是真正的、溫暖的、從頭頂灑落的光芒。
他抬頭,看見了一棵柳樹,一棵大到讓他瞬間想起了洪荒的不周山,樹幹粗壯得如同撐天的巨柱,垂下的柳條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每一片柳葉都散發著柔和的碧綠光華。
樹下有草地,有溪流,有不知名的野花在風中搖曳。
更讓昊天驚訝的是,那些草地和溪流之間,居然有小動物在悠閒地走動。
一隻通體雪白的靈兔蹲在溪邊喝水,幾隻五色的小鳥在柳枝間跳躍鳴叫,不遠處還有一頭渾身散發著淡淡螢光的幼鹿正臥在草地上打盹。
在這片生機盎然的天地中央,在這棵巨大柳樹的樹蔭下,站著一位白髮白須的老者。
他穿著一身素白的道袍,面容清瘦,眼角帶著溫和的笑紋,周身沒有任何威壓,看上去就像是凡間一位尋常的鄰家老翁。
他微微仰著頭,正在給一隻落在掌心的五色小鳥餵食,柳條在他肩頭輕輕拂過,他也沒有去撥開。
但昊天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瞳孔驟然緊縮。他完全感受不到這個老者的存在。
神識掃過去,老者站立的地方空無一物;目光看過去,他分明就在那裡。
這種矛盾的感知昊天只在師父鴻鈞合道前感受過——不,比那更深不可測。
昊天本能地向後閃去,准聖大圓滿的修為毫無保留地爆發。
他的身形剛在數十丈外落定,還沒來得及調整姿態,便發現那位白髮老者已經站在他身旁。
沒有破空聲,沒有空間波動,仿佛他本來就一直站在那裡。
昊天再次閃避,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都是如此。
他的空間挪移在老者面前如同孩童蹣跚學步,每一次落地的瞬間,那位白髮白須的老者都早已等在那裡。
他終於停下了。對方沒有出手的意思,只是在用最溫和的方式告訴他,你和我之間,隔著不可逾越的鴻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