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眉大袖一揮,周圍狂暴的混沌罡風稍稍退開數丈,留出一片短暫的安寧。他轉過身,神色比之前鄭重了幾分。
「在這裡,你不可以動用法力。不能以帝王道韻護體,不能以靈寶隔絕,不能以弒神槍破開風刃。」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只能靠你的肉身,靠你的意志。
記住,你不能抗衡他,要融入他。混沌從不排斥任何生靈,是生靈自己在排斥混沌。
你越是抵抗,他越是狂暴;你越是順從,他越是溫柔。去吧。」
昊天沒有多問。他走到一塊平整的混沌碎石前,盤膝坐下,雙手自然垂放在膝上,閉上了眼睛。
揚眉看著他坐定,轉身邁步。空間在他腳下自行摺疊,一步便回到了那棵巨大柳樹下的石桌旁。
他剛坐下,正要從袖中取出茶具,忽然動作一頓。
他感應到了一道熟悉的氣息,那氣息極淡極隱晦,若非他專修空間大道、對周圍法則波動的感知遠超任何混元強者,恐怕也無法察覺。
他嘴角微微翹起,也不回頭,只是不急不緩地從袖中取出兩隻茶杯,依次斟滿。
「既然來了,就出來喝杯茶吧。」揚眉將其中一杯推到石桌對面。
「鬼鬼祟祟跟在徒弟後面,也不怕丟了堂堂道祖的臉面。」
空間微微波動,一個老道人從虛空中走出。
身穿太極道袍,面容與鴻鈞一模一樣,只是氣質溫和了許多,眉宇之間帶著幾分無奈的苦笑,正是鴻鈞的善屍。
他在揚眉對面坐下,端起茶杯,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遠處那片混亂空間的方向。
「果然瞞不過你。」善屍搖了搖頭。
揚眉端起自己那杯茶,輕輕吹了口氣:
「真沒想到,鴻鈞居然這麼捨得。孤身一人放兒子進混沌深處也就罷了,還讓你這具善屍偷偷跟著。
他就不怕老夫把你留下?當年他成聖之後,你們四個聯手都不是老夫的對手。」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實,但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還是出賣了他的幸災樂禍。
善屍的臉色微微一黑。揚眉說的「四個」,指的是鴻鈞本尊加上善惡執三屍。
當年鴻鈞剛成聖不久,在混沌中偶遇已證道混元大羅金仙的揚眉,兩人論道演法,鴻鈞本尊連同三屍齊齊上陣。
結果被揚眉的空間大道收了無數法寶,最後還是靠著造化玉碟才堪堪打了個平手。
這筆帳,鴻鈞從來沒跟任何人提過。如今被揚眉當面翻出來,饒是善屍修養再好,也覺得老臉有些掛不住。
「本尊既然讓我來,自然是對道友無比信任的。」
善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動聲色地把話題撥開,「只不過我這義子,倒是要麻煩道友了。」
「無礙。」揚眉也不糾纏,目光重新落向那片混亂空間。
「老夫也想看看,這小子到底能走到哪一步。當年我們這些老傢伙,誰不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
盤古一斧子一個,時辰至今下落不明,羅睺靠殘軀重生,你本尊合了天道,老夫守著這棵柳樹哪裡也不想去。
能活到今天的,都不容易。老夫活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天驕隕落,也見過太多庸才苟活。當年三千魔神,那個不是一等一的天驕。
但像他這樣的,倒是頭一回見。他和鴻鈞不同。你本尊走的是順勢之路,順應天道,借天道之力成聖合道。
這小子走的是逆勢之路,想以自身大道改變天道運轉的規則,膽子比你本尊大得多。」
善屍沉默片刻,目光穿透層層空間,落在遠處盤膝而坐的那道玄色身影上:
「不是膽子大。他是真心覺得,那片天地不該是現在這副模樣。
巫妖廝殺,人族掙扎,聖人博弈,萬靈受苦——他看不得這些。
這孩子從小就心軟,見到受傷的白鹿要救,見到被關在門外的道人要開門,見到西方焦土上掙扎的修士要留下來徒手梳理靈脈。
本尊有時候也納悶,一塊混沌頑石,怎麼偏偏長出了這副心腸。」
揚眉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他沒有再問,善屍也沒有再說。
善屍將杯中茶飲盡,站起身來,最後往那片混亂空間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沒有再去打擾昊天,也沒有現身的打算。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有些苦,只能自己扛。他轉身邁步,空間微微波動,身影便消失在了這片春意盎然的天地之間。
揚眉端著茶杯,又獨自坐了一會兒。
然後他抬眼望向那片混亂空間,淡然開口,聲音越過層層混沌,落入了昊天的耳中。
「小子,記住。你要的不是抗拒他,而是融入他。」
混亂空間中,昊天正在咬牙苦撐。他剛坐下時,第一道混沌罡風裹挾著碎石迎面撞上來,那力道如同一座小山當頭砸下,他整個人被撞得往後一仰,後背重重磕在身後的碎石上。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接連而至,風刃如刀,碎石如錘,他的肉身瞬間綻開無數道細密的傷口。
疼痛從每一寸皮膚、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骼同時湧來,像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同時扎入體內,不是一處兩處,而是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
他咬緊牙關,按照揚眉的吩咐,沒有動用絲毫法力,只是以純粹的肉身和意志硬扛。
風刃劃破他的臉頰,碎石撞擊他的胸口,罡風捲起的氣旋在他周身撕扯。
他忽然發現,每一次肌肉因疼痛而本能繃緊時,風刃的切割就更深一分;每一次呼吸因痛苦而變得急促時,碎石的撞擊就更重一分。
他在本能地抗拒——用緊繃的肌肉抗拒風刃,用急促的呼吸抗拒疼痛,用僵硬的姿態抗拒這片天地。
而混沌回應他的,是更猛烈的攻擊。他忽然想起了揚眉的話——「你不能抗衡他,要融入他。」
昊天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放鬆下來。不是放棄抵抗,而是換一種方式面對。
他不再繃緊肌肉去硬扛風刃,而是讓身體隨著罡風的節奏微微調整角度,讓那些原本直直撞上來的碎石擦著衣袍滑過去。
他不再用急促的呼吸去對抗疼痛,而是把疼痛當成一種存在,承認他,接納他,讓他從自己的身體裡穿過去。
漸漸地,他發現疼痛沒有減輕,但自己的心卻不再那麼焦躁。風刃還在割,碎石還在撞,但他不再本能地反擊。
他只是在感知——感知每一道風的走向,感知每一塊碎石的軌跡,感知這片混沌的呼吸節奏。
那股暴虐的混沌之力,似乎也沒有一開始那麼狂暴了。他仍舊疼,但他不再對抗疼痛本身。
柳樹下,揚眉看著這一幕,將茶杯輕輕放在石桌上,蒼老的手指無聲地敲了敲杯沿。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微微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