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剛將太極圖與天地玄黃玲瓏塔收回袖中,一股無形的禁錮便從三十三重天外驟然降下。
三清同時渾身一震,不是法力被封印,不是肉身被束縛,而是聖人與天道之間的聯繫被單方面切斷了。
他們是天道聖人,以鴻蒙紫氣溝通天道,受天道庇護,此刻天道意志卻將這個通道變成了一條單向的鎖鏈。
老子端坐蒲團,試圖動一根手指,紋絲不動,試圖開口說一個字,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張萬年古井無波的臉上,罕見地浮上了一絲溫怒。
他本以為聖人是超脫的存在,是順應天道而非受制於天道,此刻他才發現,在天道意志面前,聖人與凡人並無不同——都是棋子,區別只在於棋子的大小。
玉虛宮中,元始天尊保持著接過盤古幡的姿勢僵在原地。
廣成子剛準備稟報情況,見師尊端坐不動,以為師尊又在神遊太虛,便恭敬地行了一禮退了出去,還貼心地關上了殿門。
元始天尊的意識在識海中一陣無語,自己這徒弟,該機靈的時候不機靈,不該機靈的時候倒挺機靈。
金鱉島上,通天保持著拍大腿的姿勢僵在原地,臉上還掛著那副「大哥牛逼」的興奮表情。
他想罵人——不是因為被天道困住,而是因為他剛夸完大哥,還沒來得及夸二哥,就被定住了。
媧皇宮中,女媧站在宮門口,保持著收回山河社稷圖的姿勢。
她試了試,發現自己能動用的力量幾乎為零,天道意志這次是真的怒了,不惜同時鎮壓所有天道聖人,也要確保昊天在最後關頭孤立無援。
須彌山上,接引的誦經聲戛然而止。他盤坐在蓮台上,保持著雙手合十的姿勢,經文還含在嘴裡,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有幽冥地府沒有被禁錮。后土站在輪迴盤前,感受著天道枷鎖從自己身上繞過,落向地府的另一端。
天道意志試圖用同樣的枷鎖壓制地道聖人,卻發現地道聖人的本源來自地道而非天道,枷鎖落在后土身上便滑開了,如同用漁網去兜石頭,網是網的形狀,石頭是石頭的分量。
后土冷哼一聲,卻沒有多餘的力氣再去幫昊天擋劫了。三生石上的裂痕還在,她已經盡了全力。
不周山廢墟上空,只剩下最後三道劫雷。
第七十九道滅世黑雷轟然落下。昊天剛剛凝聚的神魂在這一擊下如同被重錘砸中的瓷器,從中心開始向四周寸寸碎裂。
善、惡、執三念剛在識海中融為一體便被狂暴的毀滅法則撕開,昊玄的身影最先消散,他本就是惡屍,是殺伐與鋒芒,在絕境中從來都是沖在最前面,也最先被毀滅。
緊接著是昊丘,那位溫潤如玉的善屍在被雷光吞噬前,嘴角還掛著一絲溫和的笑意,像是在對什麼人說「別擔心」。
最後是昊鈞,那道沉靜如淵的執念在徹底消散前,用盡最後的力量將一縷帝王本源護在了識海最深處。
然後,昊天的三魂六魄開始消散。魂是根基,魄是載體,當肉身早已崩碎、神魂也在劫雷中碎裂時,這兩者便如同失去了容器的水,向著四面八方散去。
意識開始模糊,記憶開始褪色。他感覺自己像沉入了一片無邊的黑暗,周圍漂浮著無數碎片,每一片都是他的記憶,每一片都是他走過的路。
他看到紫霄宮中,師父端坐蒲團,手把手教他帝王之道。
「帝王之道的根本在於什麼?」
「生靈的認可。」
他看到崑崙山上,三清並肩而立,通天攬著他的肩膀問「昊天道友何時成聖」,元始在一旁瞪了通天一眼,老子微微頷首。
他看到須彌山前,接引和准提灰頭土臉地從焦土上站起來,接過他遞去的茶杯時雙手都在發抖。
他看到紫霄宮門口,瑤池叉著腰訓白鹿不許偷吃靈果,轉頭又偷偷塞給他一顆黃中李。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畫面,但它們卻像流沙一樣從指縫間滑走,越抓越碎,越碎越遠。
「你們……是誰?」他茫然地望著那些漸行漸遠的身影,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沒有人回答他。他拔腿追趕,追著那些記憶碎片往黑暗更深處跑去,可它們消散得太快了,快到他在奔跑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忽然連自己是誰都忘記了。
「我又是誰?」
不周山廢墟之上,那道由帝王法則凝聚而成的虛影徹底消散了。
如同被風吹散的煙塵,從四肢到軀幹,從軀幹到頭顱,一寸一寸地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飄散在劫雷肆虐的夜空中。
三魂六魄的氣息徹底消失。
紫霄宮中,瑤池的眼淚奪眶而出,她跪倒在宮門口,雙手死死抓著門框。
指節發白,指甲嵌進門框的靈木中,木屑刺進指甲縫裡,她渾然不覺。
「阿天!你不能就這麼倒下!你的理想還沒實現啊!」
她哽咽著喊出這句話,聲音嘶啞得像是從胸腔里撕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