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時,東海之濱,人族棲息地。一個叫倉頡的年輕人正蹲在一塊平整的青石旁。
他生來便有四隻眼睛,從小就和其他族人不太一樣,別的孩子都在學打獵、學種田,他卻整天拿著石片在地上刻畫,畫了擦,擦了畫,誰也不知道他在幹什麼。
族裡老人說他是個怪人,孩子們叫他四眼怪,連他爹娘都勸他別畫了,去干點正經事。
他不在乎,因為他不覺得這是亂畫。他親眼見過那個穿著白袍、頭頂白蓮的年輕人擋在妖族大軍面前,親耳聽過那朵白蓮綻放時天地間響起的淨化之音。
他想把那一刻記錄下來,想讓所有人都記住那個人。
可他畫了無數年,那些圖畫始終無法精確地表達他心中的意思。
今天,他終於明白了。不是畫圖,是字。一種可以記錄語言、傳承記憶、跨越時間的符號。
他蹲在青石旁,深吸一口氣,伸出沾滿泥土的手指,在石面上畫下了人生中第一個真正的字。
那是一個簡單的符號,一撇一捺,相互支撐——像一個人站立在大地上,雙手伸向天空。
「人。」他念出這個字的讀音。這個字,代表著人族自己,代表著每一個在洪荒大地上掙扎求生的生靈。
他要讓後世萬代都知道,人族從何而來,人族曾經怎樣活過。
那震顫不是從天上來的,而是從地下,從無數人族走過的每一寸土地、從無數人族埋葬先輩的每一座墳塋、從無數人族在焦土中重新燃起的每一團篝火中同時湧出。
人道意志,在無數年的沉睡之後,在這一刻被人族歷史上第一個文字的創造所觸動,緩緩甦醒。
倉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只是覺得有一股溫暖的力量包裹著他,讓他繼續寫下去。
他繼續在石面上刻畫。第二個字,一橫寬闊,一橫稍窄,一撇一捺支撐其上,像是在說——人頭頂上的那片蒼穹。他給它起名叫「天」。
第三個字,左邊是土,右邊是也——萬物從土中生,萬物歸土中去。
這個字是「地」。人天地,人道的三個最本源的意象,在倉頡的指尖下完成了最初的造形。
然後他停了一下。他想起了那個場景,妖族大軍壓境,所有人都以為自己會死,而那個白袍年輕人頭頂蓮華從天而降,替他們擋住了漫天妖雲。
那時他還很小,但他把那一幕深深地刻在了腦海里。
那個人是人族的恩人,是人族的守護者,是人族在最黑暗的時候看到的第一縷光。
那個人就是自己的天,他低下頭,在石面上開始寫第四個字。
這個字的結構很複雜——上面是一個「日」的形狀,代表天上的太陽,代表光明。
下面是一個展開的「天」的形狀,代表廣袤無垠的蒼穹。他把這個字命名為「昊」。
人、天、地、昊——四個字,在青石上安靜地躺著,卻仿佛帶著某種超越文字本身的力量。
從燧人氏鑽木取火到有巢氏構木為巢,從緇衣氏縫製獸皮到玄都偷偷送丹藥,從昊丘替人族擋住鬼車的利爪到無數人族在廢墟中重新站起來。
人族從誕生之日起便從未停止過自強不息的腳步。
這份意志雖非聖人法力,卻比任何法力都更加堅韌,更加深遠,更加不可磨滅。
九天之上,一道與天道功德截然不同的金光破開劫雲,直直地落在不周山廢墟上——那是人道功德。
它不是天道的恩賜,而是人族發自內心最純粹的感恩。
它沒有天道功德那般浩瀚磅礴,卻更加純粹,更加溫暖,因為這是無數人族發自內心最真摯的信念凝聚而成。
人道功德落在昊天消散的神魂碎片上,如同春雨滲入乾涸的土壤,那些即將湮滅的三魂六魄被人道功德重新聚攏,一點一點地拼合、修復、重鑄。
與此同時,帝王法則從識海最深處那縷被昊鈞拼命護住的帝王本源中重新燃起,與人道功德交織纏繞,重塑骨骼,重凝經脈,重生血肉。
在識海最深處的黑暗中,昊天的意識重新亮了起來。
他跪在一片漆黑的水面上,水面倒映著他的臉,那張臉在水波中微微晃動,忽明忽暗,仿佛隨時會再次破碎。
他看著水中的倒影,輕聲問道:「你……是誰?」
水中的人望著他,目光平靜而堅定,開口時聲音不大,卻像是從整個識海的每一個方向同時響起:
「我叫昊天。我是帝王之道,是仁德,是霸道,是秩序。
我是混沌的孩子,是人族的守護者,是七聖的道友,是瑤池的阿天,是師父的弟子。我還是你」
昊天怔怔地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嘴唇翕動,將那個名字含在嘴裡反覆咀嚼。
昊天。對。他叫昊天。他有一個總是摸鬍鬚、嘴上說不在意卻偷偷給他塞法寶的師父。
他有一個從小一起長大、會叉著腰訓白鹿也會偷偷給他塞黃中李的師妹。
他有一群並肩作戰過的道友——三清、女媧、后土、接引、准提,他們或高傲或溫和或冷冽或慈悲,卻在他最需要的時候毫不猶豫地擋在了天道劫雷之前。
他有一整個族群的信賴,那些人族從泥巴里被捏出來,從茹毛飲血中站起來,從妖族的屠刀下爬起來,卻依然願意用自己的方式報答他的守護。
他緩緩直起身來,站在水面上,水中的倒影不再晃動,而是與他同步地抬起頭,眼中燃著同樣的金色火焰。
不周山廢墟上空,那片早已被劫雷劈得千瘡百孔的焦土上,金光驟然大盛。
人道功德與帝王法則交織在一起,在虛空中重塑出一道完整的肉身,比他之前的肉身更加強韌,更加通透,每一寸肌膚都流轉著帝王道韻與功德金光。
他睜開眼,那雙眼中沒有劫後的疲憊,只有一種洗盡鉛華之後的深邃與平和。
甦醒的不只是他的肉身,還有他的善、惡、執三念,昊丘的仁德、昊玄的霸道、昊鈞的秩序,三屍在人道功德的滋養下重新凝聚,與他的本命元神再度融為一體。
從這一刻起,善、惡、執不再是三個獨立的化身,而是他本我的一部分,是他的仁德、他的鋒芒、他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