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鈞看著下方這一幕,沉默了很久。他何嘗不知道這六人之間的矛盾有多深,封神之戰才過去多久。
三清反目,道佛相爭,截教覆滅,這些人的徒弟死的死散的散,他們能願意坐在一起已經是他這個當師父的面子夠大了。
他擺了擺手,示意眾聖散去吧。通天第一個起身,頭也不回地踏出了紫霄宮。
其餘幾位也陸續離去,最後只剩下鴻鈞一人獨坐在空曠的蒲團上。
他忽然覺得有些羨慕天幕上那個世界的自己。
隨後鴻鈞盤坐於主位之上,面上古井無波,神識深處卻已翻了天。
天道意志正在他的識海中來回踱步,那張與鴻鈞一模一樣的冷漠面孔此刻寫滿了恨鐵不成鋼的惱怒。
「一群不知好歹的東西!」天道意志的聲音在識海中迴蕩,震得法則鎖鏈都嗡嗡作響。
「當年若不是本座允許他們以鴻蒙紫氣證道,他們能成聖?
現在本座需要他們出力了,一個個推三阻四,這個說闡教元氣大傷,那個說西方正值發育期。
通天那小子更過分,直接躺在地上陰陽怪氣!都是群不懂得知恩圖報的小人!若是本座尚有全盛之力,何須看他們臉色!」
鴻鈞盤坐在識海中央,看著天道意志在他面前走來走去、怒不可遏地揮斥方遒,嘴角忍不住微微翹起。
他跟著天道共存了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看到這位向來冷漠無情、高高在上的天道意志如此失態。
但他不敢笑出聲,只是默默低下頭,肩膀輕輕聳動了兩下。
天道意志何等敏銳,猛然回頭,目光如刀地剜在鴻鈞臉上:
「你老小子笑什麼?本座被氣成這樣,你很開心是不是?」
鴻鈞趕緊收斂笑意,正襟危坐,擺出一副「老道什麼都不知道」的無辜表情。
天道意志冷哼一聲,話鋒一轉,將矛頭對準了他:「六聖不聽話,說到底還是你這個天道代言人太慫!
鴻鈞聽到這話,臉上的無辜瞬間消失。他緩緩站起身來,周身氣息陡然拔高,那張向來溫和淡然的臉上浮起一抹壓抑了許久的怒意。
他抬手,隔空點在天道意志的鼻尖上,一字一頓:「老道給你個面子,叫你一聲天道。不給你面子,你算什麼?」
天道意志被這突如其來的一罵震得退後半步。
鴻鈞沒有給他反駁的機會,積壓了無數年的不滿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傾瀉而出:
「什麼叫老道太慫?你有膽子,你出去跟他們干一架?
你現在連紫霄宮都出不去,你能幹什麼?還不是靠老道這張老臉在替你撐著!」
他往前逼了一步,指尖幾乎要戳到天道意志的胸口,
「還有,你還好意思提封神大戰?當年若不是你在後面瞎指揮,非要分裂三清,非要犧牲截教和闡教,哪來的封神之戰?
還跟老道美其名曰『為了洪荒發展,三清必須分裂,只能犧牲截教和闡教』。
好嘛,如你所願,截教覆滅了,闡教元氣大傷,三清反目成仇,六個聖人離心離德。
現在好了,讓他們去混沌探個路,你給我找一個人出來?
你自己看看,下面這盤散沙,是你搞出來的還是老道我搞出來的?我告訴你,這都是你的責任!」
天道意志被這一頓劈頭蓋臉的痛罵震得啞口無言。
他想反駁,但張了張嘴,發現每一句都戳在痛處。
封神之戰確實是他在背後推動,三清分裂也確實是他授意鴻鈞去辦的。
那時候他覺得截教萬仙來朝太礙眼,闡教一家獨大也不是好事,玄門三教必須互相消耗才能維持天道平衡。
可如今局面失控,六個聖人離心離德,他使喚不動任何人,這份責任他推不掉。
沉默了許久,天道意志緩緩盤坐下來,語氣難得地軟了幾分:「你說,現在怎麼辦?」
鴻鈞罵完了,也發泄爽了,重新盤坐回蒲團上,沉吟片刻後開口:
「老道有兩個辦法。第一個辦法,他們是天道聖人,以鴻蒙紫氣證道,你作為天道意志,可以強行控制他們。
讓他們往東,他們便不能往西。優點是他們無法反抗,缺點是這會徹底激起他們的逆反之心。
通天那性子你也知道,你越壓他,他越不服。
其他幾個雖然不至於當場翻臉,但心底必定生恨。一旦失控,後果不堪設想。」
天道意志沉思片刻,緩緩點頭。這風險他冒不起。
六聖離心離德已是現狀,若再火上澆油,怕是連表面的平靜都維持不住。
他抬眼看向鴻鈞:「第二個辦法呢?」
鴻鈞繼續道:「第二個辦法,給好處。比如,幫通天解除隕聖丹的禁錮,或者把他的幾個徒弟真靈從封神榜上釋放出來,讓他們轉世投胎,重歸截教門牆。
作為交換,通天替我們前往混沌探路。通天此人吃軟不吃硬,你給他方便,他自然還你方便。
其他幾位聖人也一樣,元始在意闡教氣運,可以給崑崙山多劃幾條靈脈。
准提接引在意西方大興,可以給須彌山降一場功德雨。好處給足了,他們自然願意出力。」
天道意志聽完,沉默良久。他向來習慣以威壓行事,從沒想過有朝一日需要討好自己手下的聖人。
但鴻鈞說得句句在理,眼下的局面,光靠威壓已經行不通了。
「先看看吧,讓我考慮考慮。」他最終只說了這麼一句,身形便消失在鴻鈞的識海深處。
鴻鈞也不催他,自顧自閉上眼,神識悄然探向那道橫貫天穹的金色光幕。
鴻鈞看著看著,心底暗暗盤算,得好好看看天幕上的自己是怎麼擺脫天道意志的,到時候偷偷學著點。
若有朝一日他也能像那個世界的鴻鈞一樣,把自己的意志從天道枷鎖中摘出來,那才是真正的逍遙自在。
至於天道意志?讓他繼續在識海角落裡想他的辦法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