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在混沌中已不知飛馳了多久。
昊鈞最後傳來的那道神識太過微弱，像是從極遙遠的地方勉強穿透層層屏障才抵達他的識海。
混沌亂流在身邊翻湧不息，他手中那根揚眉所贈的柳枝微微發燙，指引的方向越來越清晰，卻也越來越飄忽。
仿佛目標不在空間之中，而在空間的縫隙之外。
昊天停下來，盤坐於黑蓮之上，將柳枝橫於膝前。他沒有再盲目地加速，而是沉下心神，將混元大羅金仙的神識鋪展到極致。
混沌之中沒有方向，但他能感知到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聯繫，自我屍與本尊之間，即便隔著世界屏障，也不會徹底斷絕。
他循著這縷聯繫，讓黑蓮在混沌中緩緩飄移。
不知飄了多久，前方翻湧的混沌亂流忽然變得稀薄，像是被某種力量排開。
一片從未有人踏足的混沌虛空中，悄然浮現出一個洞穴的輪廓。
那洞穴不大，僅容一人通過，洞口被層層疊疊的禁制覆蓋，每一道禁制都散發著不屬於洪荒的法則氣息。
四周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陣紋，大部分已經黯淡碎裂，像是經歷過一次劇烈的衝擊。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壓抑而古老的氣息，與混沌中純粹的混亂截然不同。
昊天收了黑蓮，徒步走入洞穴。腳下是冰涼的石質地面，不是混沌中常見的碎石，而是經過雕琢的、屬於某個文明造物的石板。
越往深處走，周圍的陣紋便越發密集，也越發殘破。
終於，他走到了洞穴最深處，那裡有一座被徹底摧毀的大陣，陣基碎裂，陣紋斷裂，但核心處的空間法則殘留依舊濃郁得令人心悸。昊鈞的氣息，便是在這裡徹底消失的。
昊天在殘陣前盤膝坐下，將柳枝插在身旁的地面上，閉上眼睛，開始參悟。
與此同時，天幕之下，原洪荒。太清境中，老子剛從紫霄宮回到八景宮，連蒲團都沒坐穩，便聽到天幕上東皇太一那番自我介紹。
「我名太一，此地的至高之神。萬物生化，合為太一。一切切世界，一切切道，都是因為我的存在而存在。」
他猛地睜開眼，那張修煉了萬萬年忘情道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難以掩飾的震驚。
這話的口氣，這話的分量，萬物因我而存在，萬道為我而存在，這可不是聖人能說出來的話。
這是天道化身才能說的話。那個世界的太一，不是聖人，是天道。
一個擁有獨立意志、主宰一方世界的完整天道。
而東皇太一那具身體，帝袍，混沌鍾虛影，周身造化氣息流轉。
分明是一個天道聖人級別的存在，甚至可能是天道本尊的化身。
如果洪荒能吞噬那個世界，如果洪荒的天道意志能得到那具軀殼……
天道空間中，天道意志也在看著天幕，目光死死鎖定在東皇太一那具身體上。那具身體太完美了。
造化氣息充沛，天道法則加持，肉身強度足以承載天道意志。
更重要的是，那是一個完整的天道化身，不需要和鴻鈞共享，不需要和任何人妥協。
如果它能吞噬那個世界的天道，同時占據那具軀殼，它就能脫離鴻鈞，成為一個完全獨立的、擁有自己身體的天道。
鴻鈞端坐在天道空間的另一側，不動聲色地將天道意志那貪婪的目光盡收眼底。
他面上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老道人模樣，心底卻已經開始飛速盤算。
天道意志想吞那個世界，這是它的本能，也是它的貪婪。
但吞不吞得下，吞了之後會怎樣，這些後果天道意志未必會在乎。老道必須提前準備，不能讓它這麼容易就得手。
自己必須下個黑手才行。
而在天幕之上，洞穴最深處的昊天緩緩睜開眼睛。
他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柳枝，將它重新握在手中，然後繼續閉上眼，開始推演第一道殘存的陣紋。
他還需要時間。而在洪荒大地上，人族大興的序幕已經悄然拉開。
華胥氏是風兗部落一名普通的人族女子。那日她於雷澤採摘野果，行至湖畔，忽見澤邊沙地上有一串巨大的足跡，足跡中隱隱有雷光流轉。
她心生好奇，將自己的腳輕輕踩入那枚足跡中，霎時間一道清光自足跡中湧出，沒入她腹中。
自此華胥有孕，懷胎一十二載，腹中胎兒始終不降，部落中人議論紛紛，有人說是妖孽，有人說是天賜。
直到第十二年的那個春分，宛丘上空忽然紫氣橫亘九萬里，先天清光自九天垂落，虛空中浮現出先天八卦符文，緩緩輪轉，天音迴蕩，經久不散。
嬰兒降生的那一刻，華胥氏將他抱在懷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露出了疲倦而欣慰的笑容。
那是她懷了十二年的孩子，不是什麼妖孽，不是什麼神胎，就是她的孩子。
燧人氏、有巢氏、緇衣氏三人第一時間趕到風兗部落，當他們看到那個嬰兒時，三人同時鬆了一口氣。
沒有妖氣，沒有妖身，沒有任何妖族的特徵。這個嬰兒身上流轉的是純正的人族血脈，是九天息壤的氣息，是女媧聖人親手捏造的人族本源。
伏羲——曾經的妖族羲皇，如今以人族嬰兒之身降生，乾乾淨淨，徹徹底底，沒有半分妖族因果。
三祖心中那塊壓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他們不知道的是，在嬰兒降生的那一刻，地府深處，后土站在輪迴盤前，目送著那道被抹去所有記憶的真靈沒入人道通道。
媧皇宮中，女媧獨自站在雲窗前，手中握著伏羲留下的那枚八卦玉佩，靜靜地看著宛丘方向那片尚未散盡的紫氣，眼角有一絲極淡的濕潤。
兄長，一路走好。而遠在混沌深處，昊天盤坐在殘陣之前，閉目推演，全然不知他身後那片洪荒大地上，一個屬於人族的時代已經悄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