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上的畫面從昊天參悟殘陣的洞穴中緩緩移開,視角一轉,落向了那個已經逃出生天的自我屍。
東皇界的凡間界,一座不起眼的小鎮客棧中,昊鈞正盤膝坐在廂房的床上,面前堆著一小堆黃澄澄的金子。
他掂了掂金子的分量,滿意地點了點頭,將它們仔細收好,然後推門而出,大步走進這座小鎮的煙火人間。
這東皇界的凡間,與他所知的洪荒人族截然不同。
洪荒的人族剛從部落時代走出來,還在刀耕火種,最大的建築是燧人氏用石頭壘的議事廳,最奢華的宴席是烤肉配野果。
而這裡——青石板鋪就的長街兩側商鋪鱗次櫛比,酒樓、茶館、布莊、當鋪、鐵匠鋪,幌子在春風中招展。
街上有賣糖葫蘆的小販扯著嗓子吆喝,有雜耍藝人在空地上噴火吞劍,還有幾個孩童蹲在牆角彈石子,旁邊趴著一條懶洋洋的大黃狗。
他負手踱步,東瞧瞧西看看,活像一個剛進城的土老帽。
很快他便在小鎮最清幽的巷子裡買下了一處院子。
不大,兩進院落,青磚黛瓦,院中種著一棵老槐樹,樹下有石桌石凳,牆角還有一口水井。
他坐在石凳上,從井裡打了桶涼水泡了壺粗茶,聽著巷口傳來的叫賣聲,忽然覺得這種日子也挺不錯。
他在鎮上住了下來,每日去街角的茶樓聽人說書,漸漸將東皇界的構成摸了個大概。
這方世界分為三界——仙界、修仙界、凡界。
仙界是東皇太一獨尊的至高天域,天道聖人端坐其上,執掌萬物法則。
修仙界是修士們修煉飛升的中轉之地,宗門林立,強者為尊。
凡界則是芸芸眾生的紅塵俗世,王朝更迭,百姓生息,修仙界的仙人們極少踏足,因為凡界靈氣稀薄,不值得停留。
凡界流傳的創世傳說,全都在講同一個人,東皇太一開天闢地,化身萬物,造化眾生。
說書先生一拍驚堂木,講到東皇太一劍斬混沌、以身化道那一段時,滿堂茶客齊聲叫好。
昊鈞端著茶杯,面無表情,心中卻已然明了。
他當時跑得太快了——衝出牢籠後一路急墜,直接從仙界的最頂層穿過了修仙界,掉到了最底層的凡界。
東皇太一大概還在仙界和修真界布置天羅地網,沒想到他一口氣跑到了整個東皇界最不起眼、靈氣最稀薄的角落。
既然來都來了,不妨先享受享受這難得的安寧。
適應了最初幾日的生疏後,昊鈞很快發現了凡間界最大的樂趣。
有錢就是爺。他在仙界是天帝化身,但在這凡間小鎮上,他只是個有錢的閒人。
他去鎮上最好的酒樓,點了一桌子招牌菜——紅燒蹄髈、清蒸鱸魚、蟹粉獅子頭、桂花糯米藕,又燙了一壺陳年花雕。跑堂的小二見他衣著體面、出手闊綽,伺候得殷勤倍至。
他夾起一塊紅燒蹄髈放入口中,那肉燉得酥爛入味,肥而不膩,與他記憶中紫霄宮的清茶淡飯、天庭的靈果仙釀截然不同,卻另有一番紅塵滋味。
前些天他路過一棟青色小樓,見那樓閣精緻,門口掛著紅燈籠,還有幾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在樓上憑欄說笑。
他以為是賣瓷器的地方——門口那對聯寫得文縐縐的,什麼「迎來送往皆雅士,推杯換盞盡風流」,便好奇地邁了進去。
進去之後他才發現自己完全理解錯了。但來都來了,總不好當場退出去,只能硬著頭皮坐下。
好在他很快便發現,這裡的姑娘們只是彈琴唱曲、陪酒聊天,並沒有什麼逾矩之處,倒是個聽八卦的好地方。
此後又去了幾回,他已是輕車熟路,往那兒一坐,點一壺酒,聽幾支曲,偶爾還能從鄰桌的酒客口中套出些修仙界的最新消息。
他端著酒杯,看著滿樓紅袖招,心中坦然,我受了這麼多苦,被關在法則牢籠里那麼久,享受享受怎麼了?本尊來了也挑不出理。
天幕之下,有著大天尊的洪荒世界。混沌深處,滅世黑蓮之上,昊鈞盤膝而坐。
他的面容依舊是那副沉靜如淵的模樣,但握著柳枝的手指正微微發抖。
天幕上那個在青樓里端著酒杯、聽著小曲、被人姑娘圍在中間的自我屍,正笑得一臉饜足。
而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這樁黑歷史被兩個世界的無數修士圍觀。
「這是誰放上去的?這是該放的嗎?啊!」昊鈞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那股咬牙切齒的怒意。
可惜他的憤怒沒有任何人聽見,因為此刻的洪荒,從崑崙山到金鱉島,從首陽山到須彌山,幾位聖人早已笑開了花。
首陽山八景宮中,老子端著茶杯的手難得地抖了一下,默默掏出手帕擦掉濺在道袍上的茶水。
媧皇宮中,女媧掩唇輕笑,山河社稷圖在她身後微微顫動,像是在跟著主人一起笑。
須彌山上,准提和接引相對而坐,同時雙手合十念了聲佛號,然後同時破了功。
天庭後院,瑤池端著茶杯看著天幕,忽然轉頭對身旁的侍女說了句什麼,兩人同時笑出了聲。
斗姆元君府內,金靈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淚:
「沒想到昊鈞師叔這麼有個性,逛青樓,聽小曲,還說什麼『享受享受怎麼了』,哎喲我的天,以後見了他我都不敢直視他那張冰山臉了。」
嫦娥在一旁使勁點頭,連頭上的髮簪都跟著顫。
混沌深處,昊鈞面無表情地閉上了眼睛。
他現在只想做一件事——等天幕播完,找到那個放天幕的人,跟他好好聊聊。
但在那之前,他只能繼續盤坐在黑蓮上,默默承受來自整個洪荒的笑聲。
滅世黑蓮輕輕顫動著,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跟著一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