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金星的筆從未像今日這般沉重。他伏在天庭的文案前,一字一句地擬著那道即將傳遍三界的詔書。
字很輕可落到紙上的每個字都像有千鈞重。
這道旨意的大意很明白:外域強敵來犯,大戰在即,洪荒傾覆之禍近在眼前。凡有志守衛故土者,無論修為高低,皆可趕赴天庭報名參戰;若無意參戰,可暫避幽冥。天庭絕不阻攔。
旨意一出,三界震動。無數散修從深山老林、海島孤峰、凡間市井中走出。
他們之中有閉關千年不出的老怪,也有修為低微但熱血未冷的小修士。
平日裡,這些人或許為了塊靈石爭得頭破血流,或許百年不說一句話,可如今,大敵當前,誰心裡都拎得清。
若真讓那鬼地方撞進洪荒,誰能獨善其身?那便打。哪怕修為弱些,也得讓那幫畜生看看,洪荒修士不是圈裡的豬羊。
當然,也有怯戰的。有人收拾了細軟,避入幽冥。
孟婆只站在那橋頭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繼續熬她的湯。
牛頭馬面引著那些人往深處去了,也不多問。
各人有各人的緣法,這仗也不是隨便誰想打就能打的。
留下來的是好樣的,不願去的,也沒人戳他們脊梁骨。
昊天大步走上點將台,戰甲未著,仍是那身金白帝袍。
他抓起那柄懸掛了不知多少年的天庭軍鼓,鼓槌高高揚起,然後用力砸下。
咚,一聲悶響,如沉雷滾過天穹,震得雲海翻湧。
咚,咚,咚,一聲比一聲急,一聲比一聲重。鼓聲像直接捶在每個天庭兵將的心口,捶得人熱血沸騰。
天宮之中,十萬天兵天將聞鼓而動。太乙真人的青華軍率先列陣,青旗翻卷,甲冑森然。
南極仙翁的長生軍次第跟進,長生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東皇太一的紫薇軍自東天壓來,紫氣三萬里,威勢滔天。金靈聖母的斗部軍最為齊整,斗姆元君端坐中軍,手持龍虎如意,星君列陣四方,殺伐之氣直衝牛斗。
東華帝君率原仙府舊部趕到,這些散修出身的兵將雖不若天庭正規軍那般齊整,可戰意高昂,人人皆抱必死之志。
總計二十萬天兵天將,在點將台下鋪展開來,一望無際,旌旗蔽日,號角連天。
而在點將台最近的方陣中,只有七十三人,卻連東皇太一都多看了兩眼。
那是昊天親手帶出來的近衛親軍,以蚩尤為首。
這位昔日的九黎戰神,如今氣息深沉如淵,赫然已入准聖。
他身後七十二人,無一不是大羅金仙,每人身上都穿著昊天命人專門煉製的戰甲,手持統一制式的戮神戈,整整齊齊地往那一站,氣勢竟不輸給任何一支萬人大軍。
這些年來,蟠桃、黃中李、八轉金丹、上清功法,昊天對他們從不吝嗇。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如今就是亮劍的時候了。
凡間,紅雲正和鯤鵬在河邊看人釣魚。鯤鵬這老東西說什麼「體驗凡間煙火」,結果剛坐半個時辰就昏昏欲睡。
准提和接引的傳訊一到,紅雲臉色一整,收起魚簍:「走了,老鯤,要打仗了。」
鯤鵬眼皮一掀,懶洋洋地「哦」了一聲。他站起身,也不見如何動作,身形忽然拔地而起,化作一頭不知幾千里大的巨鵬,雙翼展開,直遮天日。
大風捲起,河水倒流,岸邊的蘆葦被吹得伏成一片。
一個年輕的書生提著竹簍從河邊經過,恰好看這一隻巨鳥沖天而起,扶搖直上九萬里。
他怔怔站在原地,仰頭望去,像要把這一幕刻進靈魂最深處。
這書生便是莊周。未來,他會寫下那篇傳誦千古的《逍遙遊》,北冥有魚,其名為鯤,化而為鳥,其名為鵬。然而,那些都是後話了,鯤鵬當然也不知道。
西方靈山,鐘聲長鳴。准提與接引坐於主位,座下如來、觀音、文殊、普賢、懼留孫、燃燈等佛陀菩薩分列兩序。
准提素來笑呵呵的臉上難得多了幾分肅然,接引則沉默半晌,才緩緩開口,將外界來犯之事一一道來。
靈山上下,出奇地安靜。片刻後,多寶上前一步,雙掌合十,低聲道:「靈山不避戰。」
觀音緊隨其後:「但憑教主吩咐。」
隨後,滿殿佛光齊亮,竟無一人退縮。准提看了一眼接引,兩兄弟相視點頭,隨即同時起身,佛光如海,靈山正式進入戰備。
金鱉島上,碧游宮前。通天教主獨自立於島中央的演法廣場上,風卷著他散亂的髮絲,把那襲青色道袍吹得獵獵作響。
他抬頭望天,目光穿過萬里雲海,落向混沌中那顆越來越近的血色世界,隨後反手拔出青萍劍,重重插在腳前的石台上。
劍身入石三寸,劍鳴清越,一圈肉眼可見的青色劍波以石台為中心,向整座金鱉島擴散而去。
那劍鳴中蘊含的訊息,與天庭的旨意幾乎同時抵達。
截教上下,無論內門外門,無論洞府中還是山海上,所有修士都放下了手中的事,齊刷刷朝演法廣場趕來。
不多時,金鱉島的上空便已站滿了人。地上站不下的,便駕了雲,踩了劍,懸了獸,層層疊疊,竟將海上的日光都遮得透不進來。
他們中有人首蛇身的精怪,有身披鱗甲的蛟龍,有羽翼未豐的鶴精,也有騎牛跨虎的散修。
截教本就有教無類,萬仙來朝,如今大劫當前,更顯魚龍混雜,浩浩蕩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