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車在南天門外穩穩停下。太白金星先下了車，命兩個天兵幫著拿行李。
瑤姬牽著楊嬋，楊天佑抱著楊戩，楊蛟跟在一旁。
一家五口跟著太白金星往南天門裡走去。
南天門極其巍峨，兩個孩子仰著脖子也望不到頂。
楊戩一路東張西望，時不時「哇」一聲；楊嬋小小一個，踩在玉階上，險些被自己的衣服絆倒。瑤姬忙彎腰將她抱起來。
「陛下在昊天宮等您。」太白金星邊走邊道，「天后也在。」
楊天佑腳步一頓。他一個凡間書生，今日要見這天地的共主，說不怕那是假的。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挺直脊背，跟著太白金星一路走去。
這是一場只屬於昊天的「家事」。可這家事，牽著的卻是一位天帝，和這滿天神佛。
昊天宮正殿的門檻很高，高到楊天佑邁進去時，覺得自己像走進了另一個世界。
殿內極寬闊，陳設卻很簡單，只是那根根玉柱、層層雲階，無處不透著一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肅穆。
瑤姬走在他前面半步，輕輕拉了他一下，示意他別怕。
楊天佑點點頭，實際上掌心裡已全是手汗。
前方不遠處，擺著一張矮桌，桌上一壺清茶，兩隻玉盞。
桌後坐著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身穿玄色常服，不戴冠冕，可那雙眼只是淡淡看過來，楊天佑便覺自己的呼吸都滯了滯。
他從沒見過這麼冷冽又深邃的目光，像能把人從裡到外看個透。
他身旁的女子則溫婉許多，正給那男子續茶，見他們進來，還輕輕彎了下唇角。楊天佑心想，這大概就是大天尊和天后了。
再看看自己這身洗得發白的布衣，和這宮裡任何一樣東西都顯得格格不入。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與這方天地之間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昊天沒有說話。他只是坐在那裡，靜靜地看著楊天佑，像在打量一塊剛被河水衝上來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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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一時極靜。還是瑤池先動了。她朝一旁的精衛和白鹿使了個眼色。
精衛會意，笑嘻嘻地飄到幾個孩子面前。楊嬋最小，見精衛漂亮又可愛，怯生生地伸出手。
精衛一把將她抱到白鹿背上，又招呼楊戩和楊蛟也坐上去。
白鹿溫順地低低叫了一聲，四個孩子便笑鬧著被它馱著躥出了大殿。楊嬋的笑聲遠遠傳來，像風鈴一樣清脆。這就是孩子的天性。
瑤池站起身來，走到瑤姬身邊，輕輕牽起她的手，又回頭看了楊天佑一眼，才對瑤姬道：「讓他們男人聊吧。」
瑤姬有些擔憂地看向楊天佑，楊天佑雖然害怕，但是還是朝她點了點頭。
她又看向昊天，見哥哥面上沒什麼表情，到底還是跟著瑤池走了。
殿門在他們身後合攏，只剩昊天和楊天佑二人。
楊天佑整了整衣衫，朝昊天躬身行了一禮。這禮行得生疏，卻極誠懇。
昊天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有讓他起來，也沒有讓他坐，只緩緩道：「我不用自我介紹了。你應該也知道了。」
楊天佑道：「是。」
昊天放下茶盞，繼續說：「仙界鐵律，凡仙不得相戀。這是天道定的，不是本帝定的。但瑤姬是本帝的妹妹。本帝不會把她怎樣，可面上總得給三界一個交代。」
楊天佑「嗯」了一聲，沒有急著說話。
昊天又道：「你是凡人，壽數不過幾十。你對瑤姬有幾分真心，本帝從不懷疑。畢竟瑤姬也不傻，可你們之間的差距不止是身份，更是生滅。
本帝這一生不知見過多少這樣的故事，最後沒有幾個是好收場的。
說到底，不是本帝不信你，是你太弱了。弱到連陪她變老，廝守一生都做不到。」
楊天佑猛地抬頭，嘴唇動了動，終究又低下頭去。昊天把他的反應看在眼裡，倒多了一分欣賞。
這書生不蠢，懂得什麼時候該聽，什麼時候該說。昊天也不再賣關子：
「東海之濱，知道嗎？」
楊天佑猶豫了一下，如實道：「只在古書上見過，據說是人族祖地。」
昊天點頭，又問：「金丹大道呢？」
楊天佑一愣，老老實實道：「不曾聽聞。」
昊天也不意外，只道：「本帝會送你去東海之濱，那裡自有人教你修煉。什麼時候修成天仙，什麼時候回來見瑤姬。若修不成，你便不必回來了。這就是本帝給你的考驗。至於本帝的侄子和侄女，本帝自然會好好照看，用不到你操心了。」
楊天佑手心一緊。天仙是什麼，他並不清楚，可這四個字從昊天口中說出，便像一座極遠極高的大山。
他咬了咬牙，沒有退縮，重重一揖：「多謝天尊。」
昊天「嗯」了一聲，似是對他的態度還算滿意，隨後輕描淡寫地一揮手：「滾吧。」
話音落下，楊天佑只覺眼前一花，人已從昊天宮中消失。
再睜眼時，他已站在一片無垠的海灘上，耳邊是海浪與風的聲音。
天光大亮，靈氣濃郁得像能用手捧起來。他還有些暈，忽見面前不知何時多了個老者。
那老者一身粗布衣裳，鬚髮半白，眉眼卻極有精神，正笑呵呵地看著他。
楊天佑穩了穩神，拱手道：「敢問老人家尊姓大名？」
老者笑道：「老夫燧人氏。」
楊天佑呆了一呆，旋即臉色大變，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連聲道：「人族後輩楊天佑，拜見燧人氏老祖！」
他再沒見過什麼世面，燧人氏三個字還是知道的。
那可是人族三祖之首，以凡人之軀鑽木取火、為人族開創文明的祖神。
他不光聽說過，還曾在家中供過半截火摺子，說是圖個吉利。如今見到真人，哪能不跪。
燧人氏也不客氣，笑吟吟地受了他這一禮，又伸手將他扶起，道：「從今天起，你便跟著老夫修煉。什麼時候能摸著天仙的門，什麼時候再說別的。」
楊天佑聞言，又退後一步，重新跪倒，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弟子楊天佑，拜見師父。」
燧人氏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像瞧見一塊還不錯的璞玉：「起來吧，先跟老夫去砍柴。」
楊天佑一怔：「砍柴？」
燧人氏笑得更開心了：「對。當年我也砍了無數年柴。」他背著手往椰林里走，楊天佑慌忙跟上，不敢多問。
海風把燧人氏那身舊袍子吹得鼓鼓的，楊天佑在後面追著，心裡卻第一次覺得，自己離「天仙」兩個字，好像也沒那麼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