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庭，蟠桃園。
正是蟠桃成熟的時節，滿園桃香醉人。昊天難得清閒，也不去正殿，只挑了一棵最老的蟠桃樹，往粗壯的枝椏上一躺，閉目養神。
陽光從濃密的桃葉間漏下來，落在他身上，像碎了一地的金箔。
他摘了顆熟透的蟠桃，在衣襟上隨意蹭了蹭，咬下一口，滿嘴清甜。
正吃著，一道神念忽從東海之濱傳來。是昊丘。昊天只聽了兩句，便漫不經心地掐指一算。
「人族始皇帝嬴政要沒了。」他坐起身，把桃核丟進樹根，又傳了一道神念給地府的昊玄，把事情交代清楚。
嬴政雖為凡人，卻是人族千古一帝，統一六合，車同軌，書同文，功績足以與三皇五帝比肩。
這樣的人不該就此埋沒。讓他入地府，渡到東海之濱，由三祖教導。將來說不定又是一個準聖。
人間，沙丘。那一代雄主死得並不體面。沒有大殿金戈，沒有萬民哭送，只有幾輛舊車，幾疊舊簡，隨行的近侍在暗夜中屏著息。
嬴政躺在車中，眼前已近迷濛。他這一生，看似不信天命，不信鬼神，只信自己。實際還是追求長生。可惜一無所獲。
可臨了，到底還是死了。他最後一口氣咽下時，下好了遺詔，但是無人可喚。
他覺得自己會魂飛魄散，成為這天地間最孤獨的鬼。可沒想到，剛一斷氣，便有陰差自虛空中而來。
那陰差非但沒有鎖他，反而極恭敬地牽出一盞青燈，低聲說：「陛下，請隨我來。」
嬴政滿心疑慮，卻也只能隨著那燈去了。
地府，輪迴盤前，陰氣森森，卻自有一番森嚴氣象。
嬴政被引至一處偏殿，殿中高坐一人。那人玄黑帝袍，面容與昊天極像，卻更冷更厲，如幽冥中最鋒利的刀。
嬴政到底是當過皇帝的人，雖只剩魂身，仍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人族皇帝嬴政，見過陰天子。」
昊玄看著他，微微點頭，也不繞彎子：「你這一生功業不小。大天尊有令，著你前往東海之濱，隨人族三祖修行。你若願意，便可留下；若不願，我這就送你入輪迴，來世轉生，忘盡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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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愣住了。他這一生都在求長生，求一個不滅。
如今死了，竟有人告訴他，還有一條路，能讓他重新開始。
他幾乎沒有猶豫，俯身便拜：「我願意。」
昊玄抬手一揮，嬴政便覺自己被一股溫和的力量托起，眼前景物飛速流轉。待再站穩時，已身在東海之濱。
海風極大，吹得他魂魄都似要散開幾分。
他抬頭，便見前方海灘上，一個白髮老者正背著手，看一個年輕人打坐。
那年輕人身前擺著一柄斧子，渾身的汗把衣服都濕透了。老人看得認真，還時不時點點頭。
嬴政定了定神，走上前去。燧人氏早聽見了腳步聲，回頭看他一眼，又繼續盯著楊天佑看。
嬴政見這老者氣度不凡，便先開口：「老人家是誰？」
燧人氏這才轉過身來，笑呵呵道：「老夫燧人氏。」
嬴政一聽這三個字，臉色頓時變了。他雖貴為始皇帝，卻自幼熟讀上古典籍。那是鑽木取火、開人族文明先河的祖神！
他雖然是堂堂始皇帝，竟在這兒遇見了傳說中的人祖。
他自然不敢怠慢，整了整衣冠，正正經經行了一個大禮：「人族後輩嬴政，拜見老祖。」
燧人氏笑眯眯地受了，又指了指不遠處還在打坐的楊天佑：「那是你師兄。剛來沒幾年，也和你一樣，是個半路出家的。」
嬴政看過去，楊天佑正好睜眼，朝嬴政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燧人氏背著手在兩人面前踱了兩步，笑說：「老夫正好也閒著。一個羊是趕，兩個羊也是放。既來了，便一起學吧。」
他說得輕輕巧巧，像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嬴政卻聽出了另一層意思。
從今日起，他便要在這裡，與這沙灘、這椰林、這漫天海風為伴，重頭修行。
燧人氏也不講什麼長篇大論，只先問他：「你可懂何為修行？」
嬴政答：「強身健體，延年益壽，長生不老，乃至飛天遁地。」
燧人氏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對，也不全對。修行，修的是心。你前半生太急，心火太旺。若能在這裡把心靜下來，你那一身功德氣運，自會化作你最紮實的根基。」
他說得簡單，嬴政卻聽得極為認真。有些道理，他在人間尋遍方士也無人能點破。可這老人只一句，便叫他心頭清明了不少。
此後，東海之濱便有了兩個學生。一個砍柴，一個堆沙。
燧人氏不急不緩地教著，像在打磨兩塊剛出土的玉石。
嬴政開始徹底放下帝王的架子，每日在沙灘上練氣、在海浪中淬體。他身子雖然瘦弱，意志卻極堅。
楊天佑有他做伴，也生出一股不服輸的勁頭。兩個人常常一起面朝大海，打坐吐納，偶爾說幾句話，也多是關於修行和過往。
海風一日日吹著，把兩個凡人的舊殼一點點剝去。而他們頭頂的洪荒，正在緩緩駛入一個嶄新的紀元。
他們不知道，自己未來也將會成為這個紀元里，最特殊的那幾個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