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沒有了父親，但是你還有我啊，我完全可以當你人生的引導者，不是嗎？」
這句飽含著父愛的話一出，帳篷里的空氣似乎停滯了那麼一兩秒。
阿爾托莉雅坐在主位上，那根標誌性的呆毛在頭頂上畫了個大大的問號。
她睜著那雙清澈的眼眸，看著眼前這個滿臉寫著「慈祥」的金髮青年，腦門上瞬間飄過一排省略號。
什麼玩意兒？
我沒父親，所以我還有你？
這話聽起來怎麼這麼像是在故意占我便宜？我拿你當廷臣，你居然想當我爹？
阿爾托莉雅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正準備發作，但當她抬起頭，對上奧拓那雙溫和、且充滿了「大愛無疆」的真誠雙眼時，她心裡的火氣又莫名其妙地散了。
奧拓剛才那些關於戰爭的見解確實高深莫測，這樣一位充滿智慧的學者，怎麼可能是那種喜歡在口舌上占便宜的無聊之人呢？
他一定是用這種比喻，來表達他願意傾囊相授的誠意。
經過短短几秒鐘的頭腦風暴，阿爾托莉雅成功把自己給說服了，甚至對奧拓生出了一絲愧疚。
「奧拓伯爵，你的好意我心領了。」阿爾托莉雅點了點頭，算是勉強接受了這個「引導者」的設定。
看著呆毛王原本緊皺的眉頭緩緩舒展，甚至還和自己道謝，奧拓表面上穩如老狗，維持著溫文爾雅的微笑，心裡其實已經樂開了花。
剛玩完崩壞的經典老梗，這種跨頻道的錯位感讓他心情相當不錯，雖然很想笑出聲，但有些時候不是笑不笑的問題！是能不能笑的問題啊！
「咳，我們說回正事。」奧拓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擺出一副開會的架勢，「王啊，既然要整合統一，我們首先要開刀的，就是你的那個『圓桌騎士』制度。」
「圓桌騎士？」阿爾托莉雅愣了一下，「圓桌代表著平等與榮譽，大家不分高低貴賤，坐在一起商討國事，這有什麼問題嗎？」
奧拓攤了攤手，語重心長地說道：
「平等確實是個好詞，但放在國家行政體系里，那就是一場災難，你們現在的情況是君不君、臣不臣，大家圍在一起開會看似熱鬧，實際上行政體系混亂不堪，分工完全不明確。」
「打仗的時候，大家全憑一腔熱血往前沖，不打仗的時候，誰管後勤？誰管治安？誰管農業？你們的體系太過於扁平化，沒有一個明確的上下級責任劃分，這種草台班子的模式，打打順風仗還行，一旦遇到複雜的國家治理，遲早要出大亂子。」
「啊？」
阿爾托莉雅徹底聽懵了。
什麼行政體系？什麼分工明確？
看著呆毛王那雙茫然的大眼睛，奧拓知道自己現代職場那套詞彙明顯超綱了。
他琢磨了一下，決定換個能聽懂的大白話。
「這麼跟你說吧，王啊。」奧拓身子往前傾了傾，「你們潘德拉貢家族，從上到下都有個老傳統，那就是代代愛內鬥，大家覺得既然坐在圓桌上都是平等的，那憑什麼你當王我不能當？久而久之，心思就野了。」
「你想讓不列顛真正強大，光靠講平等是不夠的，必須建立絕對的威信和清晰的權力架構，只有先把權力集中起來，不搞內亂，把國家真正統一了，大家力往一處使，才能去談更長遠的發展。」
這番大白話一出，阿爾托莉雅終於是聽懂了。
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確實，如果不把這些力量擰成一股繩，內耗遲早會拖垮整個國家。
「有道理。」阿爾托莉雅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那內政方面呢？連年的戰亂，到處都是流民，糧食也不夠吃，這該怎麼解決？」
奧拓腦子一轉，順手就把未來的東西搬了過來。
「可以新推行一個政策，就叫『堡壘村落化』，或者叫『屯田』。」
「屯田？」
「沒錯，現在外面到處都是流離失所的流民，你把他們集中到各個堡壘周圍，給他們發工具，讓他們進行農業生產，作為交換，我們為他們提供軍事保護和初期的食物，而他們只需要在秋收的時候，上繳一小部分的糧食作為稅收。」
奧拓笑道：「我們可以將這稱作『什一稅』，流民有了活路，領地有了糧食，軍隊有了後勤保障，一舉三得。」
《什一稅》——奧拓，506年6月不知道幾號夜。
阿爾托莉雅的眼睛亮了起來。
這個辦法好啊！現在的難民問題確實讓她頭疼，如果能用這種方式把難民轉化成生產力，簡直是解決了一個大問題，因為奧拓講的非常通俗易懂，她一下子就抓住了核心。
看著呆毛王連連點頭的樣子，奧拓接著拋出了今天最後一個話題。
「有了糧食，接下來就是貨幣的問題，首先得整頓金幣。」奧拓豎起一根手指，「貴金屬貨幣天生自帶通貨緊縮的屬性，許多國家剛建國的時候，為了彰顯財力，玩了命地造金幣，結果沒過多久經濟就崩盤去見上帝了。」
「這是為什麼？」阿爾托莉雅像個好奇的好學生一樣追問。
「因為人都有一種愛好——大家喜歡攢錢。」奧拓笑了笑，「尤其是金光閃閃的金子，人們發現金幣保值，他們就會把金幣藏在罐子裡、埋在床底下，金幣退出了市場流通，變成了收藏品，市面上的貨幣自然而然就緊缺了，這就叫通貨緊縮。」
阿爾托莉雅雖然對經濟學一竅不通，但仔細一想，好像真的是這麼回事，她見過的那些富商，哪個不是把金子藏得嚴嚴實實的？
「所以，我的建議是，不再對下層隨意發行金幣，或者金幣只作為領主之間大宗交易的結算物，日常市面上的流通，用銀幣和銅幣就足夠了，這樣能最大程度上保證市場的活力。」
阿爾托莉雅恍然大悟，看著奧拓的眼神里充滿了敬佩。
而此時此刻坐在對面的奧拓，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沒詞了。
是真的沒詞了。
他上輩子也就是個普通人，平時看看網文、打打遊戲，那點可憐的高中歷史底子和道聽途說的地攤經濟學，剛才這十分鐘已經全被他榨乾了。
所以奧拓決定見好就收。
他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外套，臉上依舊掛著溫文爾雅的微笑。
「王啊，天色已經不早了，今天我就先說到這裡吧，治國理政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我們日後再慢慢聊。」
阿爾托莉雅覺得自己的腦袋這會兒也確實有點發脹，今天接收的信息量實在太大，她需要好好消化一下。
「嗯，你先回去休息吧，奧拓。」阿爾托莉雅點了點頭，「你剛才說的這些事，明天我會去找梅林好好聊一聊。」
奧拓優雅地行了個撫胸禮，轉身邁著從容的步伐向營帳外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
就在奧拓的手即將掀開帳篷門帘的時候，他的腳步突然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
稍作停頓後，奧拓轉過身，又慢悠悠地退了回來。
他臉上的笑容依然是那麼溫和，姿態依然是那麼優雅，連聲音都透著一種看破紅塵的淡然。
「王啊，還有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問題。」
阿爾托莉雅正準備端起水杯喝口水潤潤嗓子，聞言抬起頭，疑惑地問道：
「什麼問題？」
奧拓看著她，語氣十分平靜地吐出幾個字：
「香格里拉在哪？」
「……」
王帳內再次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阿爾托莉雅端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神色有些茫然地看著眼前這位被自己親封為香格里拉伯爵的大智者。
你剛才滔滔不絕講了那麼多治國平天下的大道理，結果你連自己剛剛獲封的領地在哪都不知道？
不過，阿爾托莉雅轉念一想，奧拓是個四海為家的冒險家，不熟悉威爾斯周邊的具體地形劃分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大智者嘛，不拘小節，只關注天下大勢也是應該的。
於是，她放下水杯，十分體貼地點了點頭：
「沒關係，明天一早，我會派個熟悉路況的人帶你過去的。」
「多謝吾王，那麼，祝你好夢。」
奧拓微微一笑，這次沒有再停留，掀開門帘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