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父親的聲音低了一些，像是走到了相對安靜的地方：「回來？回來幹啥？地里的那點糧食能值幾個錢？」
「俺公司招人。天宇，就是俺現在乾的那個廠。」陳逸飛的語速快了起來，像是怕被打斷，「宿舍、食堂、五險一金全有，工資比南方不低。俺現在一個月六千多，年底還要漲。恁跟俺媽來了，俺去跟人事說，咱有員工家屬政策，免試用期，直接轉正。」
父親沒說話。陳逸飛聽見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像是在忍什麼。
「爹，俺弟弟還在上學，恁跟俺媽在外面打工，他一個人在家，誰管他？」陳逸飛的聲音有點哽，但忍住了，「回來吧。俺現在能掙錢了，恁跟俺媽不用再往外跑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陳逸飛以為信號斷了。然後他聽見父親的聲音，帶著一點沙啞，但很清晰：「你說的那個廠，真能安排？」
「能。白紙黑字貼著呢。」
「那……俺跟你媽商量商量。」
陳逸飛掛了電話，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抖。他沒有告訴父親，他已經在人事部打聽過了，天宇家園計劃里還有一條沒寫在細則上，但趙敏在會上提過：員工親屬入職，公司額外提供每月三百元的租房補貼，直到員工本人分到宿舍為止。
這些，等爸媽來了再說。
——
細則貼出去的第一天，整個天宇沸騰了。
食堂里的長隊從窗口排到了門口，不是因為飯菜不夠，而是每個人都在低頭看手機、轉發通知、打電話。
總裝車間的老師傅王德勝端著餐盤，顧不上吃飯，先對著手機屏幕念給同桌的工友聽：「員工子女入學協助……直系親屬重大疾病醫療補貼……最高五萬塊……我累乖乖，俺閨女明年上小學，這可省大事了！」
消息當天就傳遍了歸德周邊的大小村莊。天宇的工人有四成來自歸德附近鄉鎮，晚飯時間，家家戶戶的飯桌上都在議論。
有人在家庭群里甩出通知截圖，配文：「俺廠發的福利，恁看看，牛不牛？」有人直接給在外地打工的兄弟打電話：「別在南方幹了，回來吧！天宇招人，宿舍空調熱水全有，食堂管三頓飯，小孩上學都能幫你搞定！」
第二天，不知道誰把通知截圖發到了網上，配了一行字「天宇集團的新福利，你們感受一下」，發在了本地論壇上。
截圖被瘋狂轉發，從論壇到微博，從微博到貼吧，從貼吧到各種微信群。標題被改得五花八門——「南河這家企業瘋了，員工宿舍比我家還好！」「工資漲到全國1.2倍，食堂免費，還幫孩子上學！」
評論區徹底淪陷了。
「臥槽，這是真的嗎？真的我吃十斤屎！」
「樓上的又來騙吃騙喝了！」
「不說了，我辭職去了，歸德見。」
「這公司還招人不？我985畢業，會修電腦，會炒菜，會帶孩子，求收留。」
「樓上的，人家要的是產線工人，你去擰螺絲嗎？」
「擰螺絲我也願意啊！你看看那宿舍，比我租的城中村強一百倍！」
「冷靜分析一下，天宇淨利潤有多少？雖然不知道，但問題是——有幾個老闆捨得花？」
「我老闆捨得花，他捨得花我給他掙的給自己買保時捷。」
「求求你們別發了，我老闆也在看這個帖子，我怕他看了之後讓我們加班不加工資。」
「已截圖，已轉發，已@我老闆。老闆，您看到了嗎？@XXX電動車有限公司」
「樓上你號沒了。」
最火的一條評論被頂到了幾千贊：「如果這是真的，我直播倒立洗頭。如果這是假的，天宇出來挨打。」底下有人回覆：「你先把倒立洗頭的視頻準備好，我朋友在天宇上班，他說下個月就開始執行了。」
抽象網友的狂歡持續了一整天。許晨沒看評論，周成軒看了，笑了一下午。
歸德市政府，市長辦公室。
秘書敲門進去的時候，劉建國正在審閱年底的工業經濟報告。秘書把手機遞過去，屏幕上是一篇本地媒體的報導，標題是《天宇集團推出「天宇家園」計劃，員工福利對標一線城市》。
報導下面附了通知全文，還配了幾張新廠區宿舍樓的效果圖。
市長放下手中的筆，接過平板，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又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工信局局長老張的號碼。
「老張，天宇這個企業，你關注到了嗎？」
「市長，我剛想跟您匯報。天宇這個福利方案，力度確實大，在全市乃至全省的民營企業里都是頭一份。」
市長沉默了幾秒，說：「咱們市里不是有一個『重點企業扶持名額』嗎？給天宇。這種企業不扶持，扶持誰？你把名額報上來，我簽字。」
掛了電話，市長又拿起平板，看了看那幾張宿舍樓的效果圖，自言自語了一句：「許衛國要是還在，看到兒子把廠子辦成這樣，怕是要樂壞了。」
愛瑪歸德分公司，總經理辦公室。
王睿把手機往桌上一摔，屏幕朝下，啪的一聲悶響。對面的市場部經理縮了縮脖子，大氣都不敢出。
「你看看，你看看！」王睿指著手機，雖然屏幕已經扣在桌上，但他剛才看過的內容還刻在腦子裡，「天宇搞的這個福利！宿舍空調熱水，食堂免費三餐，工資還要漲到行業均值的1.2倍！你讓咱們怎麼跟？」
市場部經理小心翼翼地說：「王總，要不咱們也漲點？」
「漲？拿什麼漲？總部那邊利潤考核壓得死死的，多花一分錢都得打報告！再說了，咱們要是漲了，歸德廠漲不漲？徐州廠漲不漲？天津總部漲不漲？這一漲，全國多少工人？你算過沒有？」
市場部經理閉嘴了。
王睿煩躁地擺擺手：「下去吧，讓我靜靜。」
市場部經理走到門口，又回頭小聲說了一句：「王總，我聽說，昨天咱廠有三個工人遞了辭職信，說要去天宇應聘。」
王睿的臉徹底黑了：「給我滾出去！」
辦公室房門關上了，辦公室里只剩下空調的嗡嗡聲。
雅迪歸德分公司，總經理趙志剛的反應稍微平靜一些，但平靜得不太正常。
他坐在辦公桌前，手裡轉著筆，看著手機上那篇已經被轉發爛了的報導。他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放下，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人事部的號碼。
「老劉，你幫我查一下，咱們廠有多少辭職的。」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隨即回道：「好的趙總！」
掛了電話，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天宇這招，不是挖牆腳，是直接在牆上開了個洞。不用挖，水自己往外流。
許晨正在辦公室看趙敏提交的細則實施方案，厚厚的幾十頁，每一條都標註了執行節點和預算金額。他看得仔細，紅筆在上面劃了好幾道。
手機響了，是孟學軍。
「許總，無界mini的所有設計圖紙和供應商清單都確認了。樣車開模前的最後一步，有幾個關鍵節點需要您當面拍板。您看是您來鄭州，還是我回歸德？」
許晨合上文件夾，看了一眼窗外漸暗的天色，嘴角微微翹起。
「我去鄭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