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學軍拿過馬德桌上的一支白板筆，直接在旁邊的小白板上畫了起來。
「你看，產線上的車架每經過一個工位，系統不僅要告訴工人該裝什麼，還要實時連接工人的電動扳手。螺絲沒打緊，扭矩沒達標，產線履帶直接鎖死停運，不讓你流到下一道工序。這叫防呆防錯。」
「等車子到了總裝線末端，咱們的車機系統不是你們開發的嗎？這套工廠管理系統直接跟車機後台打通，在產線上就自動完成軟體刷寫、激活和硬體自檢。出了廠門，這輛車的所有生產數據、哪怕是一顆螺絲的鬆緊度，全部在伺服器里備份。」
孟學軍扔下筆，看著馬德：「市面上的軟體公司不懂造車，懂造車的又寫不出這麼靈活的底層架構。只有咱們自己聯合開發，才能把天宇的汽車硬體和軟體，在出廠前就死死焊在一起！許總把天元軟體交給你，不就是讓你做天宇的『最強大腦』嗎？」
這番話，說得馬德愣住了。
本來以為只是個枯燥的工廠後台，但被孟學軍這麼一描繪，這就相當於給一個巨大的實體變形金剛寫作業系統啊！
旁邊幾個原本在敲代碼的鄭大年輕應屆生，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湊了過來，眼睛裡全閃著光。
「馬總……我覺得這事兒賊酷啊！」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程式設計師咽了口唾沫，「這不就是現實版的『異星工廠』（模擬經營遊戲）嗎？咱們用代碼控制真實的機械臂和流水線，這可比寫個App界面帶勁多了！」
「是啊馬總！通訊協議咱們現學嘛，底層邏輯不都是C++和資料庫嗎？干吧！」
看著這幫被「點燃」的年輕生力軍，馬德知道壞菜了，這活兒推不掉了。
搞技術的人，骨子裡最受不了的就是這種「從零創造世界」的誘惑。
「老孟，你他娘的真是個傳銷天才。」馬德搓了搓臉，咬牙拍板，「行！這活兒我們天元軟體接了！但我有個條件。」
「你說！要錢要人我全力配合！」孟學軍大喜過望。
「光聽你紙上談兵不行。工業軟體必須紮根在車間裡。」馬德雷厲風行地站起來，指了指剛才說話的幾個小伙子，「小陳，大劉，你們幾個核心架構師，帶上十個人，今天回去收拾鋪蓋！明天一早，跟我去洛陽駐廠！在流水線邊上寫代碼！」
第二天下午，一輛大巴車拉著十幾個穿著格子襯衫、背著雙肩包的年輕程式設計師，浩浩蕩蕩地開進了無界汽車的洛陽生產基地。
這絕對是洛陽無界廠區里最奇特的一道風景線。
一邊是穿著防靜電服、滿手機油味的老汽車人；一邊是戴著黑框眼鏡、滿嘴「接口」、「並發」、「資料庫調用」的軟體極客。
剛開始的幾天，雙方簡直是雞同鴨講。
「大叔，你這把定扭矩槍的輸出接口在哪？走的是什麼協議？」小程式設計師蹲在生產線旁，拿著筆記本電腦不知所措。
「啥協議？俺只知道這玩意兒插上電，扣扳機，綠燈亮了就是打緊了，紅燈亮就是沒打緊。你問那麼多弄啥？」老師傅一臉看神經病的表情。
為了打破壁壘，孟學軍和馬德直接在車間旁邊搭了個臨時工棚，充當聯合指揮部。
白天，程式設計師們戴著安全帽，跟著老師傅在流水線上一個工位一個工位地摸排，記錄每一個動作、每一次物料掃碼的邏輯；晚上，這幫年輕人就縮在工棚里，一邊啃著泡麵，一邊瘋狂敲擊鍵盤，把白天收集到的物理動作，一行行轉化成虛擬世界裡的代碼。
「這裡邏輯不對！底盤合裝的時候，如果電池包的BMS（電池管理系統）自檢沒通過，堅決不能允許機械臂進行下一步抓取，必須加入強阻斷代碼！」
孟學軍在白板上瘋狂畫叉，給程式設計師們上著汽車製造的嚴酷一課。
「明白了孟總！我們在握手協議里加個心跳檢測，三秒鐘收不到電池包的安全信號，直接觸發產線急停廣播！」小陳頂著黑眼圈，興奮地敲下回車鍵。
整整三十天。
這三十天裡，洛陽工廠總裝車間到了後半夜依然燈火通明。無數次的協議衝突、無數次的通訊丟包、無數次的邏輯死循環，被這幫不懂疲倦的年輕人和經驗豐富的老汽車人聯手，硬生生一個一個蹚了過去。
直到四月初的一個深夜。
「孟總，馬總，主服務程序部署完畢，各工位節點通訊正常！可以進行首次模擬流轉測試！」小陳的聲音在空曠的車間裡迴蕩，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孟學軍深吸了一口氣，抓起對講機，手心裡全是汗：「各工位注意，啟動系統測試。第一輛模擬車架，上線！」
伴隨著輕微的電機嗡鳴聲，自動引導小車（AGV）平穩地托著一台測試車架駛入第一個工位。
車間頂部的大屏幕瞬間亮起，上面清晰地顯示出這台車的虛擬BOM（物料清單）和當前工單。
「滴——」工人拿起掃碼槍對著一個轉向管柱掃了一下，屏幕上立刻打出綠色的對勾：【物料核對無誤，允許安裝】。
緊接著，工人拿起懸掛著的定扭矩電槍，對準螺母打緊。「滋滋滋——吧嗒。」
電槍指示燈變綠的同時，控制台的電腦上瞬間彈出一條數據記錄：【工位05，轉向管柱固定螺栓，扭矩值65N·m，達標。上傳伺服器完成。】
隨後，系統自動放行，履帶緩緩向前，將車架平穩地送入下一個工位。
孟學軍站在主控大屏前，看著屏幕上跳動的一條條綠色生產數據流，眼眶一下子紅了。
這就是他夢寐以求的現代化工場！沒有外資供應商的高傲嘴臉，沒有漫長拖沓的開發周期，這是他們天宇人，用幾百箱泡麵和無數個不眠之夜，自己一磚一瓦敲出來的智能製造系統！
馬德在旁邊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看著那幫興奮得抱在一起歡呼的年輕程式設計師，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老孟，這系統，牛逼不？」馬德喘著氣問。
「牛逼大發了。」孟學軍轉過頭，重重地拍了拍馬德的肩膀，眼神里透著無比的鋒芒和自信，「有了這套底子，咱們的生產一致性和質量追溯，絕對能把那些來檢查的專家看傻眼。資質核查，咱們穩贏了！」
車間的歡呼聲直衝屋頂。而此時此刻，遠在鄭州天芯半導體的保密機房裡，吳漢明也正捏著一份流片排期表，等待著另一場決定天宇命運的技術大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