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王立國的連珠炮,所長點燃了一根煙,猛吸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死死盯著桌上那份蓋著天宇集團公章的方案。
辦公室里一時間只剩下菸草燃燒的微弱聲音。
「兩點八億現金,兩億兩千萬境外設備,產權歸合資公司,無償供科研團隊使用……」所長吐出一口青煙,眼神從震驚逐漸變成了極度的掙扎。
作為光機所的掌門人,他每天不僅要考慮科研,更要考慮政治紅線。
民營資本和國家級科研所成立合資公司,在2015年這個大環境下,極其敏感。一旦被扣上一個導致國有資產流失或者核心技術外泄的帽子,他這個所長就算到頭了。
可是,正如王立國所說,人家把飯都餵到嘴邊了。02專項的資金撥下來,層層審批,買個螺絲釘都要打報告,研發進度被卡得死死的。
更憋屈的是,有錢也買不到歐美的頂級干涉儀和拋光機。
「老王,你跟我說句實話。」所長掐滅菸頭,雙手撐在桌上,身子前傾,「如果這些設備真的能安全弄進來,咱們那個被卡了一年多的高階物鏡工藝,有多大把握突破?」
王立國猛地一拍桌子,咬著牙說道:「只要機器到位,三個月內,我帶隊把波前像差的數據往下壓一個數量級!這不單單是光刻機需要這種鏡頭,咱們所里承接的高空偵察相機、超大型天文望遠鏡、甚至是軍用雷射武器的光學系統,全能用到這個工藝!這是利國利民的大事,要是錯過了,咱們就是光機所的罪人!」
利國利民四個字,重重地砸在所長的心頭。
「幹了!」所長一巴掌拍在方案上,眼神發狠,「這事兒咱們所里自己定不下來。你現在就跟我去省里,我動用一下我當年的老關係,直接把報告遞到部里和中科院。只要上面默許,咱們特事特辦,三天之內把大方向定下來!」
……
長春光機所的辦事效率,在國家意志和純現金的刺激下,展現出了驚人的速度。
三天後,許晨在長春的希爾頓酒店裡接到了王立國的電話。
「小許總,所班子和上面都通過了,原則上同意成立合資公司。但醜話說在前面,國家隊的資產和技術不能含糊,在正式簽合同之前,部里會派專門的技術資產評估師進駐,咱們得一條條把帳算清楚。」
許晨聽到電話里王立國那有些沙啞卻透著喜感的聲音,頓時鬆了一口氣,笑著回道:「王院士,這是應該的。天宇帶了最專業的法務和財務團隊,咱們按規矩辦,絕不讓國家吃虧,也絕不讓科研人員寒心。」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整個希爾頓酒店的會議室變成了沒有煙火的談判戰場。
來自國家相關部委的頂級資產評估師、智慧財產權專家,與長春光機所的技術代表、以及天宇集團的法務團隊坐在一起,進行了一場極其嚴苛的技術梳理。
「王院士團隊手裡關於深紫外物鏡的底層數值孔徑(NA)設計理論,屬於國家02專項的核心成果,絕對禁止注入合資公司產權,只能以『非獨占性商業技術授權』的方式,由光機所授權給合資公司使用。」評估師推了推眼鏡,公事公辦地說道。
陳立峰看了一眼許晨,許晨微微點頭,示意可以接受。他要的是商業化落地的鏡頭,而不是去搶國家的科研成果。
「作為對等條件,天宇注入的兩點八億元現金,其中一點五億必須作為合資公司的註冊資本金,另外一點三個億作為專項研發基金,由王立國院士團隊全權支配。且合資公司生產出的首批鏡頭,天宇必須承諾以市場價的八折進行兜底採購,不能讓合資公司承擔商業風險。」
雙方你來我往,在合規的框架內進行利益博弈與紅線劃分。
經過整整九天的拉鋸,一份厚達兩百多頁的合資協議終於蓋上了雙方的公章。根據現實情況和後續的合規考量,雙方最終決定成立一家有限公司。
公司名稱定為:長天光學研發有限公司。
天宇以兩點八億現金持股51%,光機所引入核心專利使用權和技術乾股持股49%。王立國院士出任首席科學家,許晨出任董事長。
簽字儀式完成的那天晚上,許晨和王立國在酒店房間裡簡單喝了一杯。
「小許,公司的殼子搭起來了,兩點八億也打進帳戶了。接下來,就看你那兩億兩千萬的境外大禮什麼時候能送到了。」王立國放下酒杯,眼神里滿是期待。
許晨微微一笑,將杯中的酒一口悶掉:「王院士放心,殼子搭好了,咱們的奪寶計劃也就啟動了。」
當天夜裡,許晨在長春的房間裡,撥通了兩個海外加密電話。
第一個電話,打給了遠在香港處理外匯盤口的陳文峰;第二個電話,則打給了剛剛被秘密派往歐洲的天宇出行海外負責人林健。
「文峰,長天光學的合同簽了。趴在香港帳戶里的那筆資金可以動了。立刻按照計劃,進行離岸信託和殼公司的資金注入。」許晨站在窗前,看著長春夜空里的落雪,語氣冷靜。
「明白,許總。離岸資金鍊已經閉環,隨時可以給林健那邊提供開火權。」陳文峰迴道。
許晨掛斷電話,隨即切入林健的專線。
「林健,你那邊準備得怎麼樣了?」
遠在漢斯法蘭克福的一家快捷酒店裡,林健正裹著厚厚的大衣,面前擺著幾份德文寫成的企業破產清算公告。
「許總,所有都準備好了。」林健的聲音極其沉穩,「漢斯斯圖加特有一家叫『克勞斯精密機械』的中型老牌光學作坊,因為承接不到歐洲半導體巨頭的訂單,上個月正式宣告破產清算。他們廠里的資產清單里,剛好有一台九成新的超高精度離子束拋光機,以及配套的雷射干涉儀。」
林健用鉛筆在德文清單上重重地畫了個圈:「我已經用天宇全球出行(歐洲)貿易公司的名義,向當地的破產法庭遞交了資產全資收購意向書。漢斯佬現在根本沒注意到我們,他們以為我們是一家汽車供應鏈買辦。」
「很好。」許晨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文峰的資金五個小時內會注入你的海外公司。不要心疼錢,在清算拍賣會上直接用最高價把這兩台機器砸下來。」
「明白。不過許總,有一點需要特別注意。」林健語氣嚴肅起來,「這類超精密光學儀器內部的鏡片懸浮系統和雷射校準光路極其脆弱。原廠出來的時候都是在恆溫恆濕環境下一次性裝配完成的,絕對不能進行任何民間的拆解。一旦拆成零散配件,原廠的光學平衡和應力結構就會徹底崩潰。別說咱們國內,就是漢斯原廠的頂級工人,沒有專屬的無塵裝配台也根本不可能原樣裝回去,拆了就是一堆廢鐵。」
「所以,我們必須採取原機整體運輸的方案。」林健繼續匯報。
許晨微微皺眉:「整體運輸?這麼大體量的精密儀器,目標太大,怎麼通過海關和後續的審查?」
「這個我想過了。」林健條理清晰地拋出方案,「拿下機器後,我們直接聯繫歐洲頂級的特種物流公司,給機器做最高級別的全封閉恆溫減震氮氣包裝。我們在包裝箱外殼上貼上『高精密汽車整車氣動力學檢測線核心組件』的標籤,跟隨大批量的汽車生產線設備進行整體偽裝申報。」
「不拆設備,整體報關。走常規的商業航運路線,從漢堡港出發,途徑杜拜自由貿易港換單轉船,抹掉最初的賣方痕跡,然後以整機形態直奔津門港。只要兩邊的清關手續做得紮實,這種民用領域的二手機械設備,對方的商務部門很難在第一時間下達禁運指令。」
許晨聽完,在腦子裡飛快盤算了一下。確實,這種納米級的寶貝,強行拆解等同於自毀,林健這種用常規汽車工業設備打掩護、整體包裝運回的思路,才是最符合精密機械物理規律的穩妥辦法。
「就按你說的辦,林健。記住,包裝和減震氣囊必須用最好的,千萬不能在海上受潮和顛簸。鄭州這邊的防震地基已經選好了,你把整機完完整整地給我帶回來!」
「明白,許總。一有結果,我第一時間向您匯報。」
掛斷海外的加密電話後,許晨站在長春希爾頓酒店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又撥通了天光影像負責人劉建國的號碼。
「老劉,地方準備得怎麼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