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李四光
1950年1月,東海。
一艘從英國南安普頓港駛出的海輪,已經快要到達目的地。
甲板上站著一位六旬的老人,花白的頭髮被海風吹得有些凌亂,但他渾然不覺,雙手扶著船舷的欄杆,目光越過茫茫大海,望向前方。
那裡是家的方向。
他的名字叫李四光。
此刻他的心情,就像腳下這翻湧的海水,既是激動又有一種近鄉情怯的複雜情緒。
這趟出去太久了,許久未回的祖國,經歷如此改朝換代的大事,將來又會走向何方?
事實上,他是1948年底去的英國,參加第十八屆國際地質大會。
大會結束後,他原本打算在英國多待一陣子,做些學術交流。
可沒想到國內局勢變化得比想像的快得多。
1949年,新中國成立的消息傳到英國。
他正在伯明罕大學的實驗室里研究一塊化石標本,收到電報,他看了三遍,當天晚上就開始收拾行李。
可這時,刮民黨那邊也來了人。
蔣光頭要他帶著全家去寶島,許以職位,條件優厚。
但他一口回絕了。
他是中國人,祖國在哪兒,他就去哪兒。
他是一個地質學家,他終生的追求,就是幫助祖國找礦,把地底下那些沉睡的資源翻出來,支撐這個一窮二白的國家。
去寶島那個小地方,有什麼礦可找?
想到這裡,他就想到國際地質大會上,發生的一幕。
一個美國地質學家當著他的面說過:「Mr李,你們中國的地質構造主要是陸相沉積,而全世界已經發現的大油田無一例外都在海相沉積地層里。坦率地說,以目前的地質學理論來看,中國不具備形成大型油田的條件。」
「海相生油理論不是金科玉律。中國的地質構造極其複雜,陸相沉積的厚度和規模遠超你們的想像。你們說中國沒有大油田,只是因為你們沒有在中國找過。」
可在場沒幾個人贊同他的話,甚至周圍幾個歐洲同行依然是冷嘲熱諷道,「你愛國是沒錯的,但是這不能改變中國是一個貧油國的事實。」
是啊,貧油國。
中國一直戴著這頂帽子,整個國際主流的看法,那就是中國是一個貧油國,不要白費力氣了。
但李四光的想法不一樣。
他創立了地質力學理論。
從構造體系的角度重新解釋了這片大地上的山脈走向、盆地分布、斷裂構造。
理論告訴他,松遼平原、華北盆地、塔里木、準噶爾,那些巨大的沉降帶下面,一定埋藏著豐富的油氣。
這不只是他一腔愛國熱情,而是有著理論支撐的。
他希望自己有生之年,能夠在國家找到一個大油田,證明中國並不是貧油國,他這輩子就算沒白活。
「這個國家太需要石油了。」他感慨地看向遠方。
飛機要油,軍艦要油,卡車要油,工廠的機器要油。沒有石油,就沒有工業;沒有工業,就沒有國防;沒有國防,這個新生的國家就永遠站不穩。
「也不知道新中國……」他的心裡又開始擔心了起來。
雖然新中國成立第一時間就發電報給他,希望他回國建設,但是他的心裡也沒底。
會不會重視他的工作,會不會大力勘探石油,會不會摘掉貧油國這個帽子……
一切都是未知數。
他已經虛歲六十一了,他耽誤不起了,他不知道自己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到自己國家發現大油田的那天。
「嗚!」汽笛響起。
幾天後,輪船緩緩駛入上海港。
船靠岸,舷梯放下。他拎著舊皮箱,和夫人一起走下舷梯。
腳踩在碼頭的石板地上,心裡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到家了。
還沒等他從重歸故土的情緒中回過神,兩個穿著中山裝的年輕人快步迎上來。
「李教授,歡迎回國。組織上派我們來接您,住處和行程都已安排好了。」
「你們是……」李四光頗為意外,沒想到自己一下船,竟然就有人來接自己。
「我們是國家科學院的,地質研究所。」
「好啊!」李四光臉色驚喜。
他本來還在擔心,新國家是不是會重視地質研究,沒想到這麼快就有了地質研究所。
更讓他意外的是,對方竟然安排了專機送他去帝都。
要知道1950年的飛機是極稀缺的資源,省部級幹部出差也多半坐火車。
「為什麼這麼急?」這次他已經不是意外了,而是疑惑。
雖然他也希望得到重視,可是這明顯不對,國家也太急躁了。
要知道石油勘探,可不是一天兩天,有時候過分急躁,給科學家上壓力,這可不是一件好事兒。
接他的年輕人只是笑道,「到了帝都您就知道了。」
專機在帝都南苑機場降落後,一輛蘇聯產的黑色吉姆轎車直接把他接走,穿過大半個城區,一路往西北方向駛去。
車子最後駛入海淀西苑的一片營區。
李四光從車窗往外看,越看越覺得這不是普通地方。
營區外圍是一道兩米多高的青磚圍牆,牆頂上拉著生了鏽的鐵絲網。
大門朝南,門口設著崗亭,兩個荷槍實彈的衛兵站得筆直。
車子過門崗的時候,衛兵仔細核對了司機的證件,又探頭看了李四光一眼,這才敬禮放行。
「這裡是國家科學院地質研究所?」李四光越看越是疑惑。
「不是,這裡有人在等您。」年輕人回答道。
李四光不由得忐忑起來,不知道自己這次回來,選擇是對是錯。
不過好在,營區里倒是挺安靜。
道路平整,兩側的老槐樹剛抽出嫩綠的新葉。一排排營房被改造成了辦公用房,窗戶明亮乾淨,隱約能看到裡面走動的人影。
車子又過了兩道內部崗哨,最後停在中間一棟獨立的三層樓前。
李四光注意到,營區里進進出出的人都步履匆匆,有的穿著軍裝,有的穿著中山裝,還有幾個穿藍布大褂、戴眼鏡的。
看上去好像確實是搞科研的。
這些人胸前都別著一枚紅色的小徽章,大概是出入憑證。
他被帶進中間那棟樓,進入一間簡樸的辦公室。
辦公室不大,放著一張老式榆木辦公桌,桌上堆著幾摞文件和一盞綠罩檯燈。
李四光注意到,牆上掛著一張大幅中國地質圖,上面用紅藍鉛筆標著密密麻麻的符號。
這時,進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
李四光抬頭一看,臉色一喜,「仲揆?你怎麼在這兒?」
來人叫曾昭倫,字仲揆,是李四光在中央研究院時期的老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