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暗的時刻。
號角聲從北蠻大營方向傳來。連續三聲。沉悶,綿長,像從地底拱出來的。
沈牧在城頭。他睜著眼,遠距離感應鋪開,掃過北面。
六萬大軍的氣息在黑暗中涌動。不是游散的,是聚攏的。主力在向東段方向集結。馬蹄聲、腳步聲、甲片碰撞聲,匯成一片沉悶的潮水。
三聲號角。總攻信號。
不是試探了。
天蒙蒙亮。雪原上的霧氣還沒散,東段城牆外的平地上,八架投石車一字排開。
第一輪攻城的時候,三架。現在八架。
結構不一樣了。沈牧站在城頭垛口後,用遠距離感應掃過那八架投石車的每一個細節。拋臂比第一輪長了三尺。配重箱大了一圈。滑槽包著油封皮革,在晨光里泛著暗光。每架兩人操作,一人蹲在側面校準,一人站在後端等指令。
雙層油封。雙人校準。配重分格。
鐵面工匠站在中央那架投石車旁。鐵面具在晨光中泛著冷光。右手殘了兩根指頭,剩下的三根在空中比劃,校準拋臂的角度。他的動作很穩,像在調一件樂器。
鐵面工匠的這隻手,設計過上一輪的投石車,被沈牧用反制方案破了。現在他回來了,帶著升級版。
八架。他把上一次的失敗全算進去了。
第一輪齊射。
八枚石彈同時升空。不是第一輪那種歪歪扭扭的拋物線,是又高又穩的弧線,像八條拋物線用尺子量過。
雙層油封讓滑槽在嚴寒中不凍澀,石彈出膛的速度比第一輪快了兩成。雙人校準讓落點誤差縮小到十丈以內。
三枚直擊東段缺口。沙袋和鐵鏈在石彈的衝擊下碎成泥土和鐵屑,飛濺出去。缺口處加固了三層的沙袋牆,第一層被砸穿,第二層凹陷,第三層的麻袋裂開,泥土嘩嘩往外漏。鐵鏈被石彈帶斷,鐵節飛出去砸在城牆根上,噹噹地響。
兩枚砸中缺口兩側的城牆。牆磚成片震落,露出裡面的夯土,夯土被石彈撞出兩個臉盆大的坑,碎土灑了一地。城牆在震動中發出咯吱聲,像老樹的根在斷。
三枚偏入城內。一枚砸中東段後方的箭樓,箭樓塌了半邊。一枚砸中一段內牆,牆磚飛濺。一枚落在城內空地上,砸出一個三尺深的坑,凍土飛起來打在旁邊屋頂上。
東段缺口處的沙袋牆塌了一半。
第一輪攻城的時候,三枚石彈只有一枚砸中缺口。現在八枚里有三枚直擊。精度翻了一倍。
升級版。
衝車跟進。
三輛。第一輪是兩輛。撞錘包鐵,前端加裝了破牆錐,比第一輪的平頭撞錘更狠。
盾兵在前面開路,舉著大盾擋城頭的箭雨。衝車在盾兵後面,鐵輪碾過凍土,嘎吱作響。
第一下撞擊。臨時加固的拒馬被撞散,木樁和鐵絲飛了一地。
第二下。沙袋牆凹陷進去,麻袋裂開,泥土往外漏。
第三下。沙袋牆開始漏土。守軍在城牆後面用長槍戳衝車的撞錘,但夠不到操作手,盾兵擋著。
攻城梯架上來了。北蠻精銳沿梯攀爬,城頭的弓弩手在射,但石彈的餘威還在,城牆在震,弓弩手站不穩。
攻城節奏緊湊。石彈轟完,衝車撞,衝車撞完,登牆精銳上。三波之間幾乎沒有間隙。
帥帳。
鎮北王站在沙盤前,臉沉得像鐵。
"東段告急。"吳副將的聲音急,"缺口處的沙袋牆被砸塌一半,衝車在撞。登牆精銳從三處同時上。守軍頂不住了。"
鎮北王沒有猶豫。"調預備隊三百人頂上東段。弓弩手集中壓制衝車和登牆點。周校尉帶精銳守缺口兩側,刀盾兵頂住衝車正面。"
吳副將領命衝出去。
鎮北王望著沙盤上東段的位置,沉默了三息。
長時間的縮減配給讓守軍戰力下降,傷亡開始上升。石彈、箭雨、登牆精銳的連環壓迫,一樣接一樣。東段守軍從四百折到不足三百,缺口正面倒了二十多個,傷兵被抬下城牆的時候臉上全是土和血,有的人連哼都沒哼一聲就沒了氣。城牆上的血跡凍成暗紅色的冰,踩上去打滑。醫帳擠滿,劉太醫帶三個徒弟連軸轉,止血的藥粉用掉半袋。
周校尉帶精銳守缺口兩側,刀盾兵頂住衝車正面。衝車的破牆錐一下比一下狠,沙袋牆在縮。周校尉的刀盾兵每人舉著盾頂一根撞錘,胳膊在盾後發抖,有人虎口裂了還在頂。
沈牧站在城頭,觀測那八架投石車。
他看得很細。遠距離感應把每一架投石車的結構、操作流程、校準方式都掃了一遍。
然後他確認了三件事。
第一。雙人校準。第一輪的反制是"記錄落點反推校準"—記錄石彈落點,反推對方的校準偏差,再針對性調整布防。但現在雙人校準讓投石車可以在齊射間隙快速修正落點,上一輪的落點記錄追不上這一輪的校準修正。反制失效。
第二。雙層油封。第一輪的反制之一是"低溫凝滯"—嚴寒讓滑槽凍澀,石彈出膛速度下降,落點偏移。但現在雙層油封讓滑槽在嚴寒中不凍澀,石彈出膛速度比第一輪快了兩成。反制失效。
第三。配重箱加大。第一輪的反制之一是"濕牛皮卸力"—在缺口處掛濕牛皮,石彈砸上去被卸掉一部分衝擊力。但現在配重箱加大讓石彈更重更猛,濕牛皮被砸穿,卸力效果大減。反制失效。
三個反制。三個失效。
鐵面工匠把第一輪所有的反制手段都研究透了,然後一個一個破解。這八架投石車,不是升級,是針對性的反反制。
沈牧的心沉了一下。鐵面工匠不只是懂攻城器械。他懂沈牧的思路。
沈牧從城頭下來,進了帥帳。
"第一輪的反制沒用了嗎?"鎮北王看著他。
"沒用。"沈牧的聲音平,"他把我上一次的反制全算進去了。雙人校準破了落點反推。雙層油封破了低溫凝滯。配重加大破了濕牛皮卸力。這八架投石車,是衝著我的反制來的。"
鎮北王沉默了三息。
"那你怎麼辦?"
沈牧望向東段缺口的方向。城牆下面,被撞散的沙袋、碎磚和拒馬混在一起。衝車的鐵輪還在碾,破牆錐一下一下往裡鑽。
"我得親手去拆。"
鎮北王看了他一眼。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只是點了一下頭。
第二輪齊射。
又是八枚石彈。這一次鐵面工匠校準更精。五枚直擊東段缺口。
缺口處的沙袋牆被徹底砸開一個豁口。泥土和碎石飛濺,守軍被壓得抬不起頭。衝車從豁口直撞進去,破牆錐撞上了缺口內側的夯土牆。
守軍拼死頂住。刀盾兵在豁口兩側列陣,長槍兵在後面戳。但衝車太重,撞一下,陣線退一寸。
傷亡陡增。豁口處的守軍倒了七八個,被抬下去的傷兵身上帶著石彈的擦傷和衝車撞碎的木屑。
周校尉的刀盾兵在豁口正面頂衝車。刀疤臉漲紅,吼了一聲,帶人往前壓了半步。但衝車又撞了一下,半步又退回去了。
所有人都知道。頂不了多久。
沈牧站在城頭,望向北面。
八架投石車在北蠻陣地一字排開,鐵面工匠站在中央那架旁邊。他在觀測城頭。鐵面具後的眼睛,隔著千米,像在量什麼。
然後他抬了頭。
鐵面具對著城頭的方向。
沈牧和鐵面工匠,第一次對視。
沈牧說不清自己在鐵面具後看到了什麼。但有種感覺有人在他不在場的時候,研究過他的每一刀。現在那個人在看它。
鐵面工匠的右手殘指在空中虛劃了一下。那個動作沈牧見過,劍經碎片裡,灰衣人對柳萬山出劍前,雙手在空氣中畫了一個結構。
拆解。分析。重組。
鐵面工匠用的方法和灰衣人一樣。和造化推演一樣。
沈牧握緊彎刀。刀柄上的霜白寒意安靜跳動。
今天,他會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