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東段城牆上的火把滅了,取而代之的是石彈砸進城牆後騰起的灰白色煙塵。煙塵在晨風裡散不開,貼著城牆根翻滾。
黎明前那一輪齊射打出來的豁口不到三丈。現在裂到了五丈。
同一天。從黎明前到現在,八架投石車一刻沒停過。
沈牧站在城頭,望向東段。
臨時加固的沙袋牆、拒馬、鐵鏈,被反覆砸碎、重建、又砸碎。守軍剛堵上的麻袋,現在只剩半截掛在缺口邊緣,泥土漏了一地,混著凍硬的血。
城牆兩側的裂縫從缺口往兩頭蔓延,像蛛網爬上牆磚。有幾條裂縫已經透光了,晨光從裂縫裡穿過來,照在城牆內側的夯土上,一道一道。
整段牆基在石彈的反覆震擊下鬆了。沈牧把手按在垛口的磚面上,能感覺到磚在顫。不是風吹的顫,是從地底傳上來的、一下接一下的悶震。
投石車還在轟。
第一波。八架投石車齊射。八枚石彈升空,又高又穩的弧線。
三枚砸缺口。兩枚砸缺口兩側的城牆。三枚偏入城內。
缺口處的沙袋牆被砸穿,泥土和碎石飛濺。城牆上的裂縫在震擊下又寬了一指。城內的石彈砸中昨天的廢墟和一段內牆,碎磚飛起來打在牆上。
然後衝車來了。第二波。
三輛衝車趁石彈轟擊後的混亂直衝缺口。盾兵在前面開路,衝車鐵輪碾過凍土和碎石,嘎吱作響。破牆錐一下一下往裡鑽。
守軍在缺口兩側列陣。刀盾兵頂正面,長槍兵在後面戳。但衝車太重,撞一下,陣線退一寸。再撞一下,再退一寸。
第三波緊跟著來了。登牆精銳。
攻城梯搭上缺口兩側的城牆。北蠻精銳沿梯攀爬,速度比黎明前那一輪更快——他們知道守軍在縮,往上沖得更凶。城頭的弓弩手在射,但城牆在震,弓弩手站不穩,箭射不准。
三波之間幾乎沒有間隙。投石車轟完,衝車撞。衝車撞完,登牆精銳上。守軍剛頂住一波,下一波就到了。
三波輪替。循環不絕。
沈牧看著這套打法,把鐵面工匠的思路理了一遍。
投石車負責拆牆和製造混亂。衝車負責在混亂中直撞缺口,擴大破口。登牆精銳負責從兩側城牆突襲,牽制守軍回不了缺口。
三波不是各打各的,是咬在一起的。投石車的轟擊為衝車開路,衝車的撞擊為登牆精銳牽制守軍,登牆精銳的突襲又讓守軍無法集中力量堵缺口。每一波都在為下一波創造條件。
鐵面工匠不只是在造投石車。他在指揮整場攻城的節奏。
守軍在縮。
東段守軍黎明前從四百折到不足三百。天亮後又折。缺口正面倒了二十多個,城牆上的弓弩手被登牆精銳逼退,傷了十幾個。傷兵被抬下城牆,有的還在動,有的不動了。城內醫帳擠滿,軍醫的藥粉用完了大半,繃帶不夠,撕了被單頂。
東段能戰的人,從四百折到不足兩百。
鎮北王又調了兩百人上去。那是最後的底子。黎明前調了三百預備隊,天亮後把剩下的全掏了。調完之後,白石關再沒有能上陣的人。
周校尉的二十精銳也折了。三個。黎明前在缺口正面頂衝車的刀盾兵,天亮後被石彈砸中垛口,連人帶盾飛下城牆。周校尉的刀疤上又添了道口子,左臂纏著布條,滲著血。他沒用那隻手,單手持刀,還在缺口正面頂。
鎮北王站在帥帳沙盤前。
"東段守不了多久。"吳副將的聲音啞了,"城牆要塌了。人也沒了。"
周校尉從城頭下來,左臂的布條洇紅了半邊。他站在帥帳門口,喘了幾口氣,才開口。
"還能頂。"聲音粗,嗓子裡像卡了砂。"但頂不過今天第三波輪替。"
帥帳里安靜了三息。
鎮北王望向沈牧。
所有人都在看他。吳副將。周校尉。帳外傳令的校尉。沙盤上東段的位置插滿了紅色木牌,一個挨一個。
沈牧沒有立刻說話。
東段今日必破。不是可能破,是必破。城牆裂縫已經透光,牆基鬆了,再吃幾輪石彈就塌。守軍不足兩百,周校尉的精銳也折了,白石關已無後備。底子掏空了。
東段一破,六萬大軍從五丈寬的缺口湧入。白石關守不住。
反制方案對升級版投石車無效。三個反制全被鐵面工匠破解了。守軍沒有手段攔住投石車。
唯一出路:他出手。
在城頭壓制攻城。霜風凍衝車的鐵索連接扣,驚蟄震散登牆精銳的內力,驚鴻造化步在城牆上來回穿插壓制登牆點。
但投石車在千米外。出城拆太遠太危險,鎮北王不會同意。而且鐵面工匠升級後的投石車有雙人校準,拆一架需要時間,八架一起拆不現實。
他得先壓制攻城節奏,把三波輪替打斷。壓制住衝車和登牆精銳,給守軍喘息的時間堵缺口。然後再找拆投石車的機會。
"我上城頭。"沈牧說。
鎮北王看著他。
"只在城頭出手。"鎮北王說,"壓制登牆精銳和衝車。不主動出城拆投石車。投石車在射程外,出城太危險。"
沈牧點頭。
但他心裡清楚。只壓制不拆,鐵面工匠會一直轟。投石車不停,東段遲早塌。他必須在壓制的同時找到拆投石車的機會。
現在想不了那麼多。先上城頭。
沈牧起身,從帥帳出來,沿城牆內側的甬道往東段走。
福叔不知從哪兒冒出來,追上來,手裡攥著一個小藥囊。
"三公子。"
沈牧搖頭。"現在用不上。"
福叔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麼。他把藥囊塞進懷裡,跟在後面。
柳映霜從側面的台階上來了。灰布纏劍,窄袖勁裝,腰間別著一把短劍。她看了沈牧一眼。
"我守你側翼。"
沈牧停了一步。
"守好缺口。"他說,"別讓登牆的進來。"
柳映霜點頭。沒有多餘的話。她轉身,灰色的身影沿台階往缺口方向奔去,腳步輕而快。
沈牧繼續往前走。
城牆內側的甬道上,傷兵靠牆坐著,有的在等繃帶,有的在等氣喘勻。有人看見他走過去,抬了一下頭,又低下去了。
甬道盡頭就是東段。
沈牧踏上東段城牆垛口。
北風卷著雪粒和血腥味撲面而來。城下是撞牆的衝車,鐵輪嵌在缺口裡,破牆錐一下一下往夯土裡鑽。攻城梯搭在兩側城牆上,北蠻精銳正往上爬,手抓梯橫木,腳蹬磚縫,嘴裡叼著刀。更遠處,八架投石車在北蠻陣地一字排開,沉默蹲伏。鐵面工匠站在中央那架旁邊。
再遠處,是赫連朔六萬大軍的連營。營帳連著營帳,旗幟連著旗幟,從東到西鋪滿了雪原。側翼方向,北蠻主力正在向東段集結,馬蹄聲和號角聲混在一起,悶沉沉地滾過來。
今日必破東段。赫連朔擺出的就是這個架勢。
沈牧拔出彎刀。
霜白寒意在刀鋒上安靜凝聚。寒意不往外散,往刀身里鑽,把鐵器凍出一層薄霜。刀柄微涼,貼著掌心。
城下幾千雙眼睛。城上幾千雙眼睛。缺口處拼命的刀盾兵,城牆上射箭的弓弩手,攀梯而上的北蠻精銳,遠處校準投石車的鐵面工匠。
都在看。
沈牧踏出一步。從垛口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