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
沈牧被困在城頭那段狹小區域已經半個時辰。投石車每隔二十息一輪,八枚石彈封死左右各三丈。他一動,石彈就跟著砸過來。
鐵面工匠的右手殘指停了又動。
鐵面工匠的殘指在空中畫三條線,從三個方向匯向一個點。
那個點在沈牧腳下。
傳令兵沿投石車陣線跑了一趟。然後登牆精銳變了。
不再從死角零散地爬。三路同時上。正面六個人牽制,吸引沈牧出刀。左翼四個人沿城牆殘段包抄,從碎磚堆里翻過來。右翼三個人不走梯子,從城牆裂縫裡往上穿插,踩著塌了一半的垛口往上蹬。
三路同時。
沈牧出刀壓正面,左翼就貼近兩丈。他轉身震左翼,右翼已經翻上了垛口。驚鴻造化步橫移堵右翼,正面那六個人又往前爬了三步。
投石車在頭頂轟。石彈砸在他身後和身側,碎磚不斷飛起來打在他背上。不是要砸死他,是封路。把他釘在這段沒有掩體的殘牆上,讓他哪都去不了。
三路合圍。鐵面工匠半個時辰前拆完的刀路,現在變成了圍獵的網。
沈牧的呼吸粗了。
然後城下號角響了。
不是攻城號角。是督戰的。沈牧的遠距離感應掃過去,赫連朔的帥旗在側翼高地移了。一隊人從側翼大營里出來,穿過步兵陣列,直奔東段城牆。
為首那個人氣息沉得像一塊鐵。四品巔峰。
他穿北蠻鐵甲,不戴盔,露出一張被風吹糙了的臉。手裡提一柄重刀,刀背比沈牧的彎刀寬一倍。他從登牆梯上去的,不快,一步一步,每一步踩在橫木上都不晃。
身後跟著八個親衛,清一色鐵胸甲。
他上了城牆,站在垛口上,往下看了一眼沈牧。
不是試探的眼神。是盯獵物的。
"纏住他。"他用北蠻話說。聲音不大,但八個親衛同時散開,堵住了沈牧前後兩個方向。
他提刀走過來。不跑。一步一步,踩著碎磚,重刀垂在身側,刀尖划過地面留一道白印。
沈牧沒退。退不了。後面是殘牆斷頭,前面是四品巔峰,左右是三路合圍的精銳。
他舉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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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刀劈下來。
沈牧格擋。霜風寒意沿彎刀刀鋒往對方刀身里鑽,凍。霜寒入骨,從刀鋒往鐵里鑽,往握刀的手裡鑽,往經脈里鑽。
四品巔峰的刀停了一瞬。
三息。
霜寒入骨凍了他三息。換登牆精銳,三息夠他鬆手跌下城牆了。但四品巔峰沒鬆手。他的內力比沈牧之前碰到的任何對手都渾厚,寒意鑽進經脈,被他硬生生用內力頂住了三息,然後破了。
驚蟄跟上。藍白電弧從刀鋒跳出去,劈進對方握刀的手腕。
五息。
驚蟄雷震亂了他五息經脈。比之前那些對手多扛了兩息。五息一過,他的內力重新順了,重刀又提了起來。
沈牧的刀路被壓回去了。
不是因為打不過。是因為側翼精銳在騷擾。
左翼四個人翻上殘段的時候,沈牧不得不分出一刀驚蟄震退他們。右翼三個人蹬上垛口的時候,他不得不橫移半步霜風凍住他們的手。每分一刀出去,正面的四品巔峰就往前壓一步。
他沒法全力對付四品巔峰。
霜風和驚蟄循環自生在經脈里轉,但節奏被打散了。循環要連貫,凍的同時震,震的同時凍,一氣呵成。可現在他每隔三四息就要分一刀出去,循環斷了,重新銜接,斷了,再銜接。每斷一次,多耗一分內力。
四品巔峰看出來了。
他的重刀不再一味地劈。他開始壓節奏。沈牧分刀出去的時候他就壓上,沈牧收回注意力的時候他就退半步等。他在等沈牧的循環斷裂。
第十二息。重刀從側面劈來。沈牧側身,彎刀往上架。
兩刀相交。
沈牧的虎口裂了。
四品巔峰的內力沿刀身灌過來,沉,厚,硬。沈牧的五品經脈擋得住霜風和驚蟄的反震,但擋不住純力道的衝撞。虎口的皮繃不住,裂開一條口子,血滲出來,順著刀柄往下淌。
他後退兩步。
左翼精銳沒放過這兩步。
一個人從側面撲進來,短刀划過沈牧左臂。衣袖裂開,皮肉裂開,血珠濺在碎磚上。
他咬牙。霜風從刀鋒往外溢,寒意鑽進左臂傷口,血凍住了,不流了。驚蟄橫掃出去,藍白電弧打在側面那個精銳身上,他內力一散,從城牆翻下去。
但四品巔峰又壓上來了。
重刀帶著風聲劈下。沈牧舉刀格擋,震得整條手臂發麻。霜寒入骨凍住他兩息,他兩息就破了。驚蟄亂他四息,他四息就順了。比剛才又快了。
他在適應沈牧的霜風和驚蟄。
沈牧的呼吸越來越粗。霜風和驚蟄循環自生的消耗在往上爬。正常循環消耗減半續航倍增,可他的循環從第十二息開始就沒正常過,斷,續,斷,續。每斷一次多耗一分,每續一次多費一成。像一台齒輪咬合的機器被人塞了沙子,轉還是轉,但磨得厲害。
再纏下去,他會先耗空。
鐵面工匠的拆解,四品巔峰的纏鬥,三路精銳的合圍。三件事咬在一起,是針對他一個人布的殺局。不是要一刀殺了他,是要把他耗干。
面板在視線角落浮出淡金文字。
【經脈完整度:94.8%→95%。霜風造化刃:58.5%→59%。驚蟄第一重:39.5%→40%。劍經解讀度:29%→29.5%。血脈覺醒:31%→31.5%。】
高壓微升。但消耗比推進快。
然後沈牧胸口燙了一下。
不是刀傷。不是內力反震。是白玉佩。
他低頭看了一眼。白玉佩貼在胸口內衫里,隔著衣料透出一團暖光。不是修煉時那種溫和的暖意。是燙的。
燙得他縮了一下肩膀。
血脈共鳴信號在往外涌。不是他主動調出來的。是他沒動,白玉佩自己在動。血脈里的什麼東西被生死絕境逼出來了,不受控制地往青州方向涌,洶湧地,猛烈地,像溺水的人往水面伸手。
沈牧愣了半息。
他認得這個方向。青州。偏院。柳寒煙。
他在向她求救。
不是他想的。是白玉佩和血脈替他做的。極端壓力下,身體比意識先動了。他的血脈在向南喊,向遠在青州偏院的柳寒煙喊。
如果她能感應到。
如果她的翠綠玉佩能回應。
重刀又來了。
沈牧舉刀格擋。霜白寒意和藍白電弧在刀鋒上炸開,凍和震同時灌進對方刀身。但四品巔峰的內力堵在那,硬頂住了。反震的力沿刀柄傳回沈牧手臂,他的腳在碎磚上滑了兩步,三步。
背靠上了殘牆。
後面是牆。沒路了。
三面是精銳。正面是四品巔峰的重刀。
白玉佩在胸口灼燙,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那團熱在燒。他的血脈還在向南涌,不受控地涌。
千米外,鐵面工匠站了起來。
他一直坐著看的。現在他站了起來。鐵面具對著城頭,右手殘指停在半空,不劃了。
他看夠了。他要看沈牧的底。
沈牧背靠殘牆,彎刀橫在身前。虎口的血凍住了,左臂的血也凍住了。霜白刀光在石彈的震動里明滅不定。
白玉佩燙得他胸口發疼。他的血脈在向南方呼喊。向遠在青州偏院的柳寒煙呼喊。
北境雪原上,霜白刀光搖搖欲滅。
千里之外。
青州偏院。
柳寒煙盤膝坐在後院廊下,翠綠玉佩擱在膝上。她在吐納,十二條正經運轉,氣息平穩。
然後她猛地睜開眼。
翠綠玉佩在她掌心炸開一圈綠光。
"他在求救。"
她低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