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枚石彈的軌跡全部指向他。
沈牧的遠距離感應在石彈出膛的前一息就捕捉到了。八道拋物線,落點不是缺口,不是城牆,是他站的地方。
他沒時間想。驚鴻造化步,橫移三丈。
八枚石彈砸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碎磚飛濺,垛口被砸塌一段,塵土騰起來遮住了半個城牆。一塊碎磚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去,劃破了衣袖。
他站穩的時候,第二波已經來了。
不是石彈。是登牆精銳。
但這次不一樣。他們不再正面攀爬。攻城梯搭在缺口兩側城牆的死角,那些沈牧剛才壓制登牆點時覆蓋不到的位置。左翼兩個,右翼兩個,從城牆的凹陷處和垛口殘段後面同時湧上來。
沈牧揮刀。霜風沿梯橫木往下淌。
但攀爬者沒中招。他們在霜風覆蓋到之前就停了,貼在梯子中段不動,等霜風過去。等寒意退了,再往上爬兩步。
鐵面工匠已經把他的刀路拆完了。在那一刻鐘里,他每一刀的覆蓋範圍、收勢後的空檔、霜風沿橫木淌的路徑,全被拆解了。鐵面工匠在拆解完成後就向登牆精銳傳了令:避開正面,從死角上,等霜風過去再動。
現在登牆精銳執行的就是那道命令。不需要鐵面工匠實時傳話。指令是提前下好的。
沈牧被迫調整。
他改了節奏。收刀的時候多停半息,讓攀爬者以為他要出刀,停在原地等,然後他不出刀,改用驚蟄。藍白電弧不走橫木,直接從刀鋒跳出去,打在攀爬者的甲片上。
第一刀。奏效。攀爬者沒料到他換路徑,內力被震散,鬆手跌落。
第二刀。也奏效。他出刀的弧線從左劈換成右撩,覆蓋區變了,攀爬者撞進霜風裡,凍住手指,跌落。
第三刀。還是奏效。他把霜風和驚蟄分開用,不循環了,先驚蟄震散內力,等攀爬者鬆手的時候再補一刀霜風凍住他的腳,讓他摔得更重。
三刀。登牆精銳又被壓回去了。梯子上沒人了。
但只壓回去三刀。
第四刀的時候,沈牧出刀的弧線還沒走完,遠距離感應里,鐵面工匠的右手殘指又開始動了。
虛劃。
弧線。蓄力點。發力方向。收勢路徑。
鐵面工匠在重新拆解他的新刀路。
然後石彈來了。
不是砸他站的地方。這一次,八枚石彈分成了兩組。四枚砸他左邊的城牆,四枚砸他右邊的城牆。砸的不是他,是他能移動的方向。
鐵面工匠不能用聲音傳令給登牆精銳。但他能用石彈標註。石彈砸在哪裡,就是在告訴登牆精銳:那個方向被封鎖了,沈牧只能往沒被砸的方向走。
第四刀出去,攀爬者從石彈砸出的煙塵里鑽出來,上了城牆。他們避開了霜風的覆蓋區,不是鐵面工匠實時告訴他們的,是石彈的落點告訴他們的。石彈砸在沈牧左邊,攀爬者就從右邊上。石彈砸在右邊,他們就從左邊上。
沈牧看懂了。
鐵面工匠在用投石車當信號槍。八架投石車砸出的落點,就是登牆精銳的進攻路線圖。他不傳話,他砸路。
第五刀。沈牧換了一個弧線。第六刀,再換。
石彈跟著換。他往左移,石彈就砸左邊。他往右移,石彈就砸右邊。鐵面工匠的殘指跟得比他換得快,他每換一刀,鐵面工匠就拆一刀,然後調整石彈落點,把新的進攻路線砸給登牆精銳。
到第七刀的時候,攀爬者已經能在他出刀之前就從石彈砸出的方向繞過來了。
不是猜的。是石彈告訴他們的。
沈牧心裡沉了一下。
弧線,蓄力點,發力方向,收勢路徑。拆解,分析,重組。這不是一種相似的手法。是同一種方法。和造化推演一模一樣。
鐵面工匠不只懂攻城器械。他懂"拆解重組"。那個方法,是從造化劍門來的。
他面對的不只是一個工匠。是自己傳承的影子。
千米外。
鐵面工匠盯著城頭那道霜白刀光。鐵面具後的眼睛沒有移開過。
他的右手殘指停了。不是因為拆完了。是因為他在看別的東西。
霜風。驚蟄。霜風和驚蟄的循環。那種不是蠻力疊加、而是互相催生的循環方式。還有驚鴻造化步的變向,不是靠腿快,是靠某種內力運轉的節律在變。
"這刀法……"鐵面工匠的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有造化的味道。"
他向副手招了一下手。副手就在他旁邊,不用跑遠。
"登牆的改成牽制。不要硬拼。分散他的注意力就行。"他的聲音平,沒有起伏。"投石車繼續封鎖他的移動路線。不要讓他離開城頭那一段。"
副手領命,沿投石車陣線跑出去傳話。
鐵面工匠沒有跟過去。他站在原地,鐵面具對著城頭,右手殘指又開始虛劃。但這次不是在拆刀路。是在比對著什麼。像在拿一幅畫和另一幅畫對照,看哪裡一樣,哪裡不一樣。
他要看清楚更多。
沈牧被困住了。
投石車每隔二十息齊射一輪,八枚石彈封鎖他左右各三丈的移動路線。他不能離開城牆殘段這一段狹小區域。出了這段,石彈就砸過來。留在這一段,登牆精銳從死角不斷騷擾,牽制他的注意力。
他無法有效壓制缺口。
第二輛衝車趁這個空檔推到了缺口正面。破牆錐一下一下往沙袋牆上鑽。周校尉帶精銳在缺口內側頂,刀盾兵擋正面,但衝車太重,撞一下退一寸。
沙袋牆開始崩塌。麻袋裂開,泥土往外涌。破牆錐鑽穿了第三層。
周校尉吼了一聲,帶人往前壓。但他左臂的傷沒好,單手持刀頂不住衝車的正面衝撞。刀盾兵的盾在破牆錐的撞擊下凹進去,有人胳膊折了還在頂。
壓力陡增。
沈牧的呼吸開始粗了。
霜風和驚蟄循環自生在經脈里轉,但消耗在上升。打亂刀路節奏比正常循環消耗大——他每次換弧線、換路徑,都要多調一分內力去重新銜接。一刻鐘前像熱身的消耗,現在開始往骨頭裡滲了。
面板浮出淡金文字。
【霜風造化刃:58%→58.5%。驚蟄第一重:39%→39.5%。經脈完整度:94.5%→94.8%。】
高壓微升。但沈牧沒有看數值的心思。
他望向北面。赫連朔的主力正在向東段方向集結。馬蹄聲和號角聲悶沉沉地滾過來,比早上更近了。
再這麼耗下去,他會先於城牆撐不住。
鐵面工匠不只要破城。他要看穿沈牧。投石車封鎖他的移動,登牆精銳牽制他的注意力,衝車撞他的缺口。三件事同時做,把他釘在城頭這一段狹小區域裡,逼他一刀一刀地使出來,讓鐵面工匠看個夠。
而沈牧,快被他看穿了。
他需要破局。破掉鐵面工匠的拆解,或者破掉投石車。
但拆解跟不上,投石車夠不到。
沈牧握緊彎刀。霜白寒意在刀鋒上明滅不定,石彈的震動讓刀光一閃一閃的。
他望向千米外那具鐵面具。鐵面工匠的右手殘指還在虛劃,沒有停。
他在等。等看清楚沈牧刀法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