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從殘牆上躍下來。
不在城頭守了。守下去,鐵面工匠的投石車會把城牆一寸一寸轟塌,他只是在等死。第三式給了他另一種選擇,不是守,是拆。
他站在殘牆邊緣。造化之眼打開。
八架投石車在千米外一字排開,鐵面工匠站在中央那架旁邊。攻城梯搭在城牆兩側,登牆精銳散在缺口和牆根。衝車堵在缺口正面,破牆錐還嵌在沙袋牆裡。
這些東西以前在他眼裡是一座攻城的整體。現在不是了。
投石車是核心。沒有投石車,城牆不會被轟塌。鐵面工匠是樞紐。沒有鐵面工匠,投石車會失准,登牆精銳找不到進攻路線。精銳是枝葉。
斬樞紐,枝葉自亂。
他往前踏出一步。驚鴻造化步。
沈牧的身影從城頭殘段掠下去,半空里劃了一道弧,落在城牆外的碎石堆上。他沒停,腳踩碎磚往前沖,方向是北蠻陣地,是八架投石車。
城下的北蠻兵看見他出來了。不是在城頭守,是從城頭下來了,往他們陣地方向沖。
號角響了。登牆精銳從攻城梯上跳下來,攔在他前面。三個人,彎刀,從三個方向合圍。
沈牧沒減速。
造化之眼看過去。第一個人的彎刀走橫掃,蓄力在左肩,發力沿身體橫軸,收勢後右肋有半息結構斷層。他側身讓過刀鋒,彎刀點在那人右肋。霜風凍了一息,驚蟄震了一息。那人的彎刀在手裡一滑,內力卡住,手臂使不上勁,刀脫手飛出去。他沒死。他跪在地上,看著自己的手,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第二個人從右邊劈過來。弧線,蓄力,發力,收勢。沈牧看破了。一刀點在他刀身中段。那人手一麻,彎刀從虎口裡震脫,人往後摔了三步,撞在第三個人身上,兩個人一起滾進碎磚堆。
斬結構。讓對手失去戰力。
三個登牆精銳倒在地上的工夫,沈牧已經從他們頭頂掠過去了。
他跑得很快。驚鴻造化步把他從城牆推到北蠻陣地的邊緣,八架投石車越來越大,拋臂的油封皮革在光底下泛著亮。
第一架投石車就在他面前。
盾兵圍上來了。六個,舉著半人高的鐵盾。沈牧沒理他們。造化之眼打開,他看的是投石車。
拋臂。配重箱。滑槽。校準插銷。
拋臂的蓄力點在配重箱連接處。配重箱下墜,拉拋臂起,力沿滑槽弧線走,石彈出膛。收勢路徑靠校準插銷卡住拋臂回彈。
弱點。
配重箱和拋臂的連接處,那根鐵軸承。承力最重的地方。拋臂每拋一次石彈,那根軸承就要承受配重箱的全部重量和拋臂的反震力。整個投石車的力都從那裡過。承力最重,就最脆。
沈牧一刀劈在那根軸承上。
霜風先到。寒意從刀鋒鑽進鐵里,往軸承深處凍。鐵在極寒里變脆。驚蟄跟上。藍白電弧從刀鋒跳進軸承,沿金屬震。凍脆的鐵在持續震盪里裂了。
投石車的校準手還沒反應過來。他正要拉校準插銷釋放下一輪石彈。他的手剛碰到插銷,配重箱下墜了,軸承斷了,配重箱失去支撐,整箱配重砸下來,拋臂被配重箱的重量拽斷,從中間折成兩截。配重箱砸在地上,濺起一地的碎石和土。
整架投石車在它要發力的下一瞬,自己崩了。
不是凍住的。不是震碎的。是那根軸承斷了之後,投石車自己的力把自己拆了。
盾兵愣住了。他們舉著盾擋在沈牧面前,但他們的投石車在身後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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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面工匠在中央那架投石車旁。他看見第一架投石車崩了。
軸承斷了。配重箱下墜,拋臂折斷,整架投石車的力反噬自身。
他認得那一下。看破結構,點在承力最重的位置,讓對象自己的力把自己拆掉。
"這是……"鐵面工匠的聲音變了。他往前踏了一步。"造化萬象。看破結構,斬其樞紐。"
他的右手殘指在空中比了一下。那根斷了軸承的位置,他算得出來,不用看,他算得出那根軸承是承力最重的點。
"這是造化劍門的核心傳承。"
他盯著沈牧。鐵面具後的眼睛不再是觀察的銳利。是震動。是認出了什麼不敢認的東西。
"你是造化劍門的人?"
他往前又踏了一步。聲音里有震驚。還有一絲沈牧聽不懂的東西,像渴了很久的人看見水。
"柳映溪的..."他頓住了。他自己搖了一下頭。"不對。柳映溪的傳承鎖在劍經里。鎖住的。你怎麼會……"
他沒說完。
沈牧沒回答他。
鐵面工匠失神的那兩息,沈牧已經沖向第二架投石車。
第二架。造化之眼看過去。拋臂,配重箱,滑槽,校準插銷。結構一樣。弱點一樣。配重箱和拋臂的連接軸承。
一刀。霜風凍脆。驚蟄震裂。配重箱下墜,拋臂折斷,投石車自己崩了。
第三架。鐵面工匠的副手喊著什麼,校準手要跑。沈牧已經到了。一刀。軸承斷。配重箱砸落。投石車崩。
八架投石車,破了三架。
剩下的五架,校準手和釋放手都跑了。他們看見前兩架是怎麼崩的,他們不敢再碰那根會斷的軸承。
攻城的核心,塌了三架。剩下的五架沒人敢動。
四品巔峰從城牆追下來了。
他手裡只剩半截斷刀。但半截斷刀也是四品巔峰。他的內力渾厚,他追得比登牆精銳快。
他截在沈牧和第四架投石車之間。
"你不能走。"他用北蠻話說。沈牧聽得懂。
他舉著半截斷刀劈過來。
沈牧沒躲。
造化之眼打開。四品巔峰這一刀的全部結構在他眼裡展開。弧線從右肩起,走外弧。蓄力在右肩,力從腰發,經背傳肩,沿臂走刀。發力方向是縱劈,力走刀身中線。收勢後右臂有半息結構斷層。
和城頭上那刀一樣。一模一樣。
四品巔峰的招式在沈牧眼裡變成了可拆解的結構。弧線,蓄力,發力,收勢。每一步都看得見。每個斷層都摸得著。
第一刀。沈牧側身,斷刀擦著衣袖過去,他一刀點在四品巔峰右臂的結構斷層處。霜風凍了一息,驚蟄震了一息。四品巔峰的內力卡了一下,手臂發麻,斷刀沒接上第二刀。
第二刀。四品巔峰換了弧線,走橫掃。沈牧看破了。橫掃的蓄力在腰,發力沿身體橫軸,收勢後左肋有半息斷層。他矮身從橫掃下面過去,一刀點在四品巔峰左肋。
第三刀。四品巔峰被前兩下震得內力散了,他試圖重新蓄力。他蓄力的時候,右肩那個結構斷層又出來了。沈牧沒給他蓄完的機會。一刀點在斷刀的中段。
斷刀又斷了。
這次是從四品巔峰手裡斷的。半截斷刀被他自己的蓄力崩斷,剩下不到一截刀柄。四品巔峰被反震的力推出去,退了五步,腳在土裡犁了兩道溝。他的內力卡在經脈里,順不過來,一時站不穩。
他看著手裡只剩一個刀柄。又看著沈牧。
他的招式被拆了。不是被打敗的。是被看破了。每一刀的弧線,蓄力,發力,收勢,全被沈牧看在眼裡,然後一刀點在斷層上,讓他自己的力把自己的刀崩斷。
四品巔峰是武者。武者打了一輩子刀,第一次碰見有人不用力,只用看。看破他所有的招式,然後一刀點在結構最脆的地方。
他蹲在地上喘。他沒力氣再站起來。不是傷了,是內力卡在經脈里,順不過來。
赫連朔站在側翼督戰台上。
他看見三架投石車崩了。他看見四品巔峰被一個五品震退。他看見攻城精銳被一個人從城頭追到陣地,一刀一個,打翻在地。
他的臉第一次繃緊了。
"那個人。"他身邊的副將低聲說。
赫連朔沒回答副將。他拔出令旗。
號角響了。不是攻城的號角。是收兵的。
北蠻兵往後撤。登牆精銳從攻城梯上跳下來,盾兵往後退,衝車被扔在缺口沒人管。五架沒破的投石車也沒人去碰。
赫連朔站在督戰台上,看著退兵的洪流,看著城頭那道霜白刀光。
"今日攻不下。"他說。聲音平。"那個人,已經不是簡單的五品能衡量的了。"
他收了令旗。轉身下了督戰台。退兵的號角從側翼傳到全軍,白石關東段的攻城,停了。
鐵面工匠沒跑。
退兵的洪流從他身邊過,北蠻兵跑得亂七八糟,撞得鐵盾和兵器嘩嘩響。他站在原地沒動。鐵面具對著沈牧的方向。
沈牧站在第四架投石車的殘骸旁邊。三架投石車的殘骸冒著煙,配重箱砸出的坑裡還騰著土。他沒追鐵面工匠。他手裡握著彎刀,霜白寒意和藍白電弧在刀鋒上安靜循環。
鐵面工匠抬起右手。
那隻殘缺的右手。缺了兩根手指。拇指和食指還在,中指、無名指、小指沒了,斷在第二關節。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沈牧的刀。
"兩條傳承……"他的聲音很低,低到沈牧差點沒聽見。"匯合在一個人身上。"
他停了一下。
"你是造化劍門的人。"他說。"但你身上的,不止是劍經那一條。"
他沒等沈牧回答。他轉身,沒入退兵的洪流。鐵面具在亂兵里閃了一下,就不見了。
沈牧沒追。
他還有很多問題要問鐵面工匠。造化劍門是什麼。柳映溪是誰。兩條傳承是怎麼回事。鐵面工匠自己是什麼人。他的右手為什麼缺了兩指。
但鐵面工匠走了。
沈牧握著彎刀,站在三架投石車的殘骸中間。北蠻大軍退到千米外,號角停了,戰場安靜下來。白石關東段城牆在夕陽下沉默矗立,殘破的垛口和缺口還冒著煙。
他收刀。霜白寒意退盡,刀身恢復鐵器暗色。眼底那層造化清明也淡了,退回平時的樣子。
面板在視線角落浮出淡金文字。
【經脈完整度:95.5%→96%。霜風造化刃:60%→61%。驚蟄第一重:41%→42%。驚鴻造化步:49%→49.5%。劍經解讀度:32%→33%。血脈覺醒:33%→33.5%。】
沈牧沒細看。
他抬手,按住胸口的白玉佩。玉佩是溫的,是暖的。柳寒煙推過來的那道暖流還在,很淡,像一根線,從青州牽到白石關,牽在他胸口。
她救了他。
白玉佩和翠綠玉佩,隔了一千里,在生死絕境裡咬合成一個閉環。她的血脈推過來,暖流修好他的傷,補滿他的內力,打開他看懂第三式需要的最後一扇門。
沈牧站在城頭,望向南方。
夕陽把雪原染成橙紅。更遠的南方,過了雪原,過了山,過了千里路,是青州。是偏院。是柳寒煙。
他握著白玉佩,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