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林慎要走了。
天沒亮他就讓隨從收拾。青色官袍,熨平了,沒有褶子。官帽正了正。靴子擦過,上面還沾著白石關的泥,擦不乾淨。
聖旨的事辦完了。
北蠻退兵,退到鷹回嶺以北,朝廷願談的條件達成。林慎的差事完了。
他該回京復命。
二十個錦衣衛在城門下牽著馬等。馬餵過了,水囊灌滿了。馬蹄鐵換了新的。
林慎走上城牆。
沈牧在城頭。
他坐在垛口內側,盤膝,閉眼。白玉佩貼在胸口。風從他衣領灌進去,他沒動。
林慎走過去,站到他旁邊。
沒說話。
站了一會兒。
沈牧睜開眼。
"林大人。"
"我要走了。"林慎說。
沈牧站起來。
兩個人並肩,站在垛口邊。北面的雪原安靜。南面是來時的路,千里長,通京城。
林慎先開了口。
"我回京,如實上報。"
沈牧看他。
"你五品。"林慎說。"重創了接近三品的赫連朔。北蠻退兵,你是主力。"
他頓了一下。
"這些事,壓不住。"
沈牧沒說話。
"我親眼見的。"林慎的目光落在沈牧的右手上,虎口那道疤,白的,已經收了口。又落在他的左臂,布條還沒拆。再往下,彎刀的刀柄,磕痕。"我回京,事實是什麼,奏章里寫什麼。"
"兵部會嘉獎。"林慎說。"北境戰功,近十年最大。鎮北王府守住了北境門戶。尚書大人會親自擬折。"
他停了停。
"御史台那邊……我說不清。"
沈牧知道。
談判破了。北蠻退兵不是談下來的,是逼退的。朝廷面子上是"談和"。
"我不怕御史台。"沈牧說。
林慎看他。
"我知道你不怕。"林慎說。"但你要做好準備。"
風灌過來。林慎的官袍下擺翻了一下。
"京城。"林慎說。"不只有御史台查牌的事。"
沈牧沒接話。
他聽著。
林慎猶豫了一下。
他是個文官。讀了半輩子書,在朝堂里也待了十多年。有些話,不該他一個外人來說。但他看了白石關的慘狀。看了守軍的傷亡。看了這個少年身上的疤。
他說了。
"我這次來。"林慎的聲音放低了。"隱約感覺到,有人在掣肘鎮北王府。"
沈牧的眼睛動了一下。
"援軍。"林慎說。"調令三個月前就簽了。兵呢?沒到。白石關等了幾個月。五千人對六萬。"
他頓了頓。
"御史台。"林慎說。"追你的身份牌,追得太急了。一個鎮北王府身份牌,在戰時如此緊急的情況下,值得御史台這麼追?"
沈牧沒說話。
"這些。"林慎說。"不是巧合。"
風又灌了一下。
林慎沒再往下說。
他不知道是誰。朝堂里的水,比他一個兵部侍郎能看見的更深。他隱約感到...有人。
有人在後面。
"你是鎮北王的兒子。"林慎說。"打了生死仗。朝廷會嘉獎。"
他轉過頭,看著沈牧的臉。
少年。十六歲。站在城頭,北風卷他的衣袍,他不動。臉上的神色,和這場仗打下來之前一樣淡。像白石關的雪。
"但嘉獎完了呢?"
沈牧看他。
"京城的水。"林慎說。"比北境的深。"
他伸出手。
文官的手。握過筆,沒握過刀。沒什麼力氣。
他拍了拍沈牧的肩。
不重。
但是真心。
"做好準備。"林慎說。
沈牧站了一會兒。
他點了點頭。
沒說什麼。
但他聽進去了。
林慎收回手。
他從城頭下來,去了帥帳。
鎮北王在裡面。
林慎沒繞彎子。他跟鎮北王說了同樣的話,回京,如實上報。但有人掣肘,援軍三個月沒到,御史台追牌太急,不是巧合。做好準備。
鎮北王聽完。
點頭。
"我知道。"鎮北王說。
林慎看了他一眼。
鎮北王的臉上沒有什麼意外。
北境的仗,京城的仗,他都打過。林慎隱約感覺到的事,他比林慎更早知道。
"林大人。"鎮北王說。"路上小心。"
林慎拱手。
他出了帥帳。
城門口。
二十個錦衣衛翻身上馬。林慎踩著馬鐙上去。馬打了個響鼻,呼出的白氣散在冷空氣里。
林慎回頭。
看了一眼城頭。
沈牧站在那裡。
北風卷他的衣袍。他的手垂在身側,。彎刀在腰間。他站著,沒動,看著城門口。
林慎在馬上。
他看了這個少年一會兒。
青州的鎮北王府,一個病了十六年的三公子。誰都不在意的那種人。躺在院子裡曬太陽,連太醫都說,活不長。
現在他站在白石關的城頭。
五品。
一刀重創接近三品。拆了鷹回嶺。逼退了六萬北蠻。
身上全是疤。
林慎心想:這個少年,遲早要去京城。
京城會知道他。
接下來的京城...要不太平了。
他收回目光。
"走。"
馬蹄踏在雪上,咯吱響。二十一個騎,排成一列,順著來時的路,往南走。
越來越遠。
沈牧站在城頭。
他看著林慎的馬隊。
青色官袍的一點,在雪原上,一點一點小下去。二十個黑點跟著。馬蹄印壓在雪裡,一道一道,往南延伸。
遠了。
更遠了。
到雪原盡頭,那條天和地交界的地方,馬隊散了,看不清了。
最後,沒了。
雪原空了。
只剩下一道馬蹄印,往南,一直往南,通千里之外的京城。
沈牧站了很久。
林慎是好人。
實話實說,不繞彎子。看了白石關的慘狀,看了守軍的傷亡,沒有站在朝堂的高處說風涼話。
但。
林慎回京,如實上報。
如實。
京城會知道。知道沈牧。知道鎮北王府的三公子,十六歲,五品,一刀重創接近三品,拆了鷹回嶺,逼退了北蠻。
知道了。
就會有人算他。
不只是御史台。
林慎說:"不是巧合。"
援軍三個月沒到。御史台追牌追得急。有人在後面。
沈牧不知道是誰。
但那個人知道沈牧了。
知道沈牧,知道了,就要算。怎麼算,沈牧還不知道。但他知道,這一天,快了。
要做好準備。
沈牧握了一下白玉佩。
京城。千里之外。那裡有人在等他。
他還不知道是誰。
這時。
鎮北王走上來了。
他走到沈牧身邊,站到垛口邊。
兩個人並肩。
鎮北王也望著南方。雪原上那道馬蹄印,還往南延伸,通京城。
"林慎回京如實上報。"鎮北王說。"京城就知道你了。"
"知道就知道。"沈牧說。
鎮北王轉頭看他。
"知道你。"鎮北王說。"就會有人算你。"
他頓了一下。
"不只是御史台。"
沈牧沒接話。
他望著南方。
京城有人在下一盤棋。鎮北王府、北蠻、藩鎮、火焰組織,都是棋子。
他還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但他知道。
那個人遲早會浮出來。
面板浮出淡金文字。
【經脈98.7%。霜風64.7%。驚蟄第二重6.5%。驚鴻52%。劍經36%。血脈3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