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慎走後第十天。
雪化了一些。白石關的城牆還在補,東段缺口填了大半,碎石木頭壘上去,灌了漿,凍住,結實了些。守軍在搬石頭。周校尉的左臂還吊著布條,右手指揮,哪裡該補,哪裡該砌。
沈牧從城頭下來。
他調息了一夜。
他進了帥帳。
鎮北王坐在案後。案上攤著地圖。鷹回嶺,白石關,涼川,武安,京城。炭筆的記號還在。三條線往北,是拓跋燾退兵的路線。
沈牧坐到旁邊。
沒說話。
帥帳里安靜。
帳外的風灌進來,地圖的紙角翻了一下。
一隻鴿子落在帥帳外木樁上。
撲棱一聲。
沈牧抬頭。
親兵掀簾進來,手裡一隻信筒。
"青州來的。"
沈昊的字。
鎮北王接過來,拆開信筒。
三頁。
他把三頁紙放在案上,推到沈牧面前。
沈牧拿起第一頁。
沈昊的字,寫得密。
"兵部侍郎林慎回京,親筆奏章,如實上報。"
"白石關霜白刀光之人,鎮北王府三公子沈牧,十六歲,五品,於白石關攻城戰中重創接近三品之北蠻新帥赫連朔,計謀逼退北蠻六萬大軍。林慎親眼所見,虎口傷疤,左臂傷,彎刀磕痕,一一記入奏章。"
"京城傳遍。"
"兵部尚書力主嘉獎。北境戰功,近十年最大。鎮北王府守住了北境門戶。尚書大人親自擬折,請旨封賞。"
沈牧看完,把第一頁放下。
第二頁。
沈牧拿起。
"御史台追沈牧身份牌,未停。"
"談判雖破,北蠻退兵,朝廷面上稱'談和'。然御史台翻帳,此子不登記身份,怕是鎮北王府有意隱瞞,恐有隱情。"
"兵部欲以戰功折抵身份問題,御史台攔之。"
"北境平定後,功過相抵之議,兵部想辦,御史台不放。御史台言:戰功歸戰功,身份歸身份,不可混為一談。"
沈牧把第二頁放在第一頁上。
他看著那兩頁紙。
身份牌。
談和破了。功過相抵的窗口關了。北蠻退了,朝廷面子上好看,可沈牧的身份,是一把懸著的刀。
誰都能拿。
兵部想拿它換戰功。御史台想拿它查鎮北王府。
鎮北王看了第二頁。
"身份牌。"他說。
他的聲音沒什麼起伏。
"談和破了,功過相抵的路斷了。"
沈牧沒接話。
他想起談判桌上拓跋燾說的話。
你們朝廷查這個少年的牌。你們朝廷不認他。
第三頁。
沈牧拿起。
"朝中有人提議,鎮北王'述職論功',入京面聖,論北境戰功,受朝廷封賞。"
"表面是嘉獎。"
沈牧看到這一行,停了。
他的手指壓在紙上。
往下看。
"實際怕是,鎮北王入京,北境軍權暫交。藩鎮趁機動作。"
"提議之人,兵部一郎中。"
沈牧看到最後一行。
沈昊的字,小,寫在頁腳,像是怕被人看見。
"但此郎中,與一位皇子之幕僚,走得很近。"
沈牧把第三頁放下。
三頁疊在一起。
帥帳里安靜。
燭火晃了一下。
鎮北王拿起第三頁。
看了一遍。
放下。
"述職論功。"他說。
他的聲音沒什麼起伏。
"好聽。"
他頓了頓。
"封賞。更好聽。"
他看著桌上那三頁紙。
"但意思就是,讓我離開北境。"
沈牧沒說話。
他在想。
第三頁那一行小字。兵部一個郎中。皇子的幕僚。
郎中提議,皇子在後面。
鎮北王入京。
北境空。
"您入京。"沈牧開口。
鎮北王看他。
"北境軍權暫交。"沈牧說。"交給誰?"
他看著鎮北王。
"朝廷派的人。"
"朝廷派的人聽誰的?"沈牧說。"提議徵召的那個人。"
鎮北王沒接話。
沈牧繼續。
"您入京了,北境就空了。"
他頓了頓。
"涼川。武安。那些藩鎮。"
"火焰組織牽的線。"
"您在,他們不敢動。您不在了..."
沈牧沒說完。
不用說完。
鎮北王的眼睛動了一下。
他看著沈牧。
這個兒子。
十六歲。
從病了十六年的院子裡出來,到白石關,到鷹回嶺,到現在。他看朝堂,比一些在朝堂里泡了半輩子的人還清楚。
"是。"鎮北王說。
一個字。
他站起來。
他走到帥帳里那張地圖前。
地圖掛在木板上。鷹回嶺,白石關,涼川,武安,京城。五個點。炭筆的記號還在。
鎮北王的手指落在京城的位置。
"我不入京,他們沒辦法。"鎮北王說。"我入京了,北境就空了。"
他頓了頓。
"但這不是御史台能想到的。"
"御史台沒這麼大本事。"
他轉過身,看著沈牧。
"這個'述職論功'背後有人。"
沈牧沒說話。
背後有人。
皇子。
他還不確定是哪一位。但沈昊信里那一行小字,已經指了方向。兵部一個郎中,跟皇子的幕僚走得近。郎中提議,皇子在後面。表面是嘉獎,里子裡是調虎離山。
"御史台查牌,是明面上的刀。"沈牧說。"這個'述職論功',是暗處的。"
鎮北王點頭。
"明刀好擋。"他說。"暗箭難防。"
沈牧看著地圖。
涼川。武安。那些藩鎮,火焰組織牽的線。鎮北王在,壓著。鎮北王入京,壓不住了。他們的人一到,線一接上,藩鎮再動,北境就亂了。北蠻剛退,北境空了,內亂起來,比北蠻攻城還難。
"他們要的是北境。"沈牧說。
鎮北王看他。
鎮北王沉默了一會兒。
"是。"
沈牧看著鎮北王的背影。
三品宿將。打了多少年的仗。北境的仗他打贏了。北蠻退了。鷹回嶺拆了。可京城的仗,比打仗難。打仗看得見敵人。京城的仗,敵人在暗處,在朝堂里,在皇子幕僚的袖子裡。
"那您入不入?"沈牧問。
鎮北王沒立刻回答。
他站在地圖前。
"這是朝廷的旨意。"他說。"不是商量。旨意下來,我不能不去。"
帥帳里安靜。
燭火晃。
帳外的風灌進來,地圖的紙角翻了一下。京城那個位置,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
鎮北王望向地圖。
等他離開北境。等北境空了。等火焰組織的線重新接上。等藩鎮再動。等他入了京,怕是再也回不來北境了。
鎮北王的手指還按在地圖上京城的位置。
他沒收回來。
沈牧看著地圖。
鷹回嶺。白石關。涼川。武安。京城。
五個點。
有人把這五個點連成了一張網。北蠻是明面上的棋子。藩鎮是暗處的棋子。火焰組織是牽著線的繩。皇子在後面,收線。
他在北境拆了拓跋燾的牆。
京城裡,有人在織另一張網。
那張網,比石牆難拆。
沈牧握了一下白玉佩。
玉佩是溫的。
他在想。
旨意還沒下來。
但快了。
旨意下來之前,他還有時間。
但時間不多了。
面板浮出淡金文字。
【經脈98.7%。霜風64.7%。驚蟄第二重6.5%。驚鴻52%。劍經36%。血脈35.5%。】
沈牧沒看面板。
他在想那張地圖。
五個點。
一張網。
他要找到那張網的承重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