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沙城的第二天。
沈牧在一座沙梁的背陰處,停了下來。
他找了塊半埋在沙里的黑石頭,坐下。
水囊里還有水。褡褳里還有半袋饢。
從這裡往西,一直到赤砂城,再也沒有水井,沒有驛站,沒有人。
死亡海。
老頭的地圖上,用亂線畫著的那片地方。進去的商隊,十個裡頭活一個。
沈牧不急。
歇腳的空當,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
一小塊餘燼。
拇指大小,翠綠色,形狀不規則。比老頭交出來的那塊,大點。
這是從沙城火使身上搜出來的。
就在廢掉那雙掌的時候,順手從他貼身的暗袋裡摸的。
沈牧把它放在掌心,掂了掂。
很輕。
暖意從掌紋里滲上來,細細的,像捧著一星焐不熱手的炭火。
他翻看著這塊碎片,看了很久。
火使是三品。西域土生土長的三品,從小火里泡出來的。可他體內,乾乾淨淨,沒有植入的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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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餘燼,是貼身帶的。
跟老頭一樣。跟南莊的四品一樣。跟水寨寨主一樣。
沈牧想起了張參將。
想起那顆嵌在心口、根須纏滿心脈的翠綠晶體。想起那個風魔寨寨主被當場抽出餘燼、經脈盡斷的模樣。
他把碎片舉起來,對著日頭。
日光穿過碎片,映在他眼裡,一點綠。
"看來,西域的人,也不是所有人都把餘燼植入體內。"
他低聲說。
植入體內的,是張參將那樣要控制的人,是被鎖鏈拴住的刀。代價是日夜焚身,取出來就廢。
貼身帶在體外的,是火使這樣的壇主,自己人。用時拿出來催一催,不用時貼肉養著。慢,但沒有鎖鏈。
一個是刑具。
一個是籌碼。
獨眼使者分得很清楚。給外圍的,是刑具。給心腹的,是籌碼。
沈牧取出一隻空鉛盒,把碎片放了進去。
咔。
鐵蓋合上,暖意隔絕。
歇夠了,他站起來,往裡走。
一個人。
一片沙海。
之後的第一天。
白天,日頭懸在頭頂,像一口倒扣的銅鍋。沙面被烤得發白,熱浪從腳底往上蒸。尋常人光著腳走三里,腳底板就得燙掉一層皮。
沈牧走得不快。
驚蟄的真氣,在體表薄薄地裹了一層。震勁把撲到身上的熱浪一遍遍震散,像抖落身上的灰。
熱浪來一層,抖一層。
他一步一步地走,不省力氣,也不浪費力氣。熱浪無窮無盡,他的真氣也不是無窮無盡,但霜風和驚蟄循環自生,凍一寸,震一寸,震一寸,生一寸。
四力循環,在酷熱里,轉得比任何時候都快。
熱,逼著它轉。
夜裡,天變了。
日頭一落,熱氣像被誰抽走了,沙面的溫度直線往下掉。後半夜,沙丘的迎風坡上,竟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極寒。
沈牧盤膝坐在沙窩裡,不動。
霜風,放出去。
極寒的天地之氣,從四面八方朝他滲過來。他不擋,反而敞開經脈去接。寒氣入體,被霜風煉化,化作內力的一部分。
白天,驚蟄抗熱,熱是磨刀石。
夜裡,霜風飲寒,寒是補藥。
一冷一熱,一磨一補。
第四力循環,在這樣的天地里,轉得越來越圓。
第三天,他對著沙丘練了一夜刀。刀光過處,沙面凝出一道三尺深的冰槽,到天亮都沒化。
第五天,起了風。
起初只是沙丘脊上的沙被吹起一條黃線。
半個時辰後,天黃了。
再半個時辰,天沒了。
風裹著沙,從四面八方壓過來,天和地攪成了一鍋渾湯。十步之外,什麼都看不見。沙粒打在護體罡氣上,噼啪作響,像有千百隻手在拍打。
尋常的商隊遇到這個,只有一個下場:駝驚,人散,被活埋。
沈牧停了下來。
他找不到方向了。
風從四面八方來,沙從四面八方來。天上的日頭沒了,地上的影子沒了。東南西北,全是同一種顏色,同一種咆哮。
他索性把刀,插進了沙里。
人,在刀邊坐下來。
盤膝。
閉眼。
第三式,開。
造化之眼在風暴里張開。狂風的軌跡,沙粒的軌跡,氣流的漩渦,一層一層,在他"眼"里顯出來。
亂。
天地都在亂。
可再亂的亂,也是結構。
風的力,從高處往低處壓。沙的流,從脊往窩裡灌。旋渦轉三圈,必有一瞬的滯。
沈牧看著看著,心,靜了下來。
風暴的中心,是最靜的。
他試著讓自己的氣息,學那風暴的中心。
霜風收進體內,驚蟄收進體內,連護體罡氣都收了。全部的氣,收進一個點。
然後,那個點,不動了。
奇蹟發生了。
以他為中心,三尺之內,風慢了下來。
飛沙撞進這三尺,力道就被卸掉,沙粒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場小雨。三尺之外,風暴依舊咆哮如獸。三尺之內,靜得能聽見沙粒落地的聲音。
把所有的力,收到一個點上,讓那個點,重得連風都推不動。
沈牧在風暴的中心,坐了一個時辰。
風聲在他耳邊,漸漸遠了。他好像不是坐在死亡海里,而是坐在青州偏院的石榴樹下,坐在白石關的城牆根,坐在很多個安靜的夜晚裡。
心境,空明。
四力循環,水到渠成地,又深了一層。
不知過了多久。
風,小了。
沙,停了。
沈牧睜開眼。
三尺之內,沙落了一地,把他埋了半截。三尺之外,沙丘挪了位置,天地換了個模樣。
他站起身,抖落滿身的沙,拔起插在沙里的刀。
刀鞘上,結著一層細霜。
風暴停歇的天空,洗過一樣乾淨。
沈牧抬眼,望向西方。
地平線上。
一座城,從沙海的盡頭,浮了出來。
暗紅色的。
像燒透的炭,臥在天地之間。
城郭連綿,一眼望不到邊。在它身後,西邊的天際線上,隱隱透著一線紅光,像大地深處壓著一爐燒不盡的火。
赤砂城。
沈牧望著那座城,望了很久。
然後,他把彎刀背上,一步一步,朝著那團暗紅,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