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了。」孫桂英的聲音很小,小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然後我就睡著了,醒來就成這樣了。」
周海龍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目光掃到了會議室里的其他人——
王金山腫著臉,趙淑珍腫著臉,周東升渾身是傷,孫桂武渾身是傷,每個人的樣子都不比他好多少。
他閉上了嘴,在孫桂英旁邊的空椅子上坐了下來,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低下了頭。
大會議室的門又開了。
這一次進來的人,讓會議室的空氣驟然冷了好幾度。
張文彬是被兩個民警架著進來的。
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發青,額頭上的汗珠一顆一顆地往下滾,每走一步都疼得渾身發抖。
他的褲子已經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血跡從襠部一直蔓延到大腿,褲腿上全是幹了的和沒幹的血液混在一起,散發出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他的下身——那個位置——
已經被民警用一條毛巾被臨時蓋住了,但那毛巾被很快就被血洇濕了一片,紅得扎眼。
一個年輕民警把他扶到一張椅子上坐下,另一個民警去叫醫務室的人了。
張文彬坐下來的時候,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癱在椅背上,眼睛半睜半閉,
嘴唇不停地哆嗦著,嘴裡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什麼,聲音太小,聽不清楚。
會議室里的人看著他,有人別過了臉去,有人捂住了嘴。
孫桂武盯著張文彬褲子上的血跡看了兩秒,喉結動了一下,把目光移開了。
趙淑珍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幾下,到底沒說什麼。
大會議室的門第三次被打開。
安寶軍是被醫護人員用輪椅推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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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兩條腿從膝蓋以下都打著臨時的夾板,白色的繃帶被血浸透了好幾處,膝蓋處的夾板下面還在往外滲血。
他靠在輪椅的靠背上,兩隻手抓著扶手,指節泛白,額頭上全是汗,整張臉扭曲得不像樣。
他的眼神渙散,嘴唇乾裂,整個人看起來像剛從戰場上被抬下來的傷兵。
醫護人員把輪椅推到角落裡,安寶軍的目光在會議室里掃了一圈,看到了一屋子同樣狼狽的人,
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最後什麼都沒說,閉上了眼睛。
大會議室的門第四次打開。
李志剛和夏桂蘭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兩個人的臉都腫著,李志剛的左臉比右臉腫得厲害,夏桂蘭兩邊臉頰都高高鼓起,嘴角的血痂還沒有清理,黑乎乎地掛在臉上。
兩個人走進來的時候,看到會議室里已經坐了這麼多人,都愣了一下。
李志剛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了一圈,找到了孫桂英——他當然認得孫桂英,周海冰的老婆。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拉著夏桂蘭坐到了角落裡空著的兩張椅子上。
會議室里的空氣沉悶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那種壓抑,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不盡相同,但所有眼光的底色都是一樣的——
憤怒、困惑、恐懼,還有一種被最親近的人背叛之後那種無處安放的空洞。
有人在小聲說話,有人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有人盯著地面發呆,有人捂著臉無聲地哭泣。
趙淑珍先開了口,聲音不大,但在一片沉悶中顯得格外清晰:
「你們也都見過周海冰?也都睡著了?醒來家就空了?」
一屋子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周海龍坐在孫桂英旁邊,聲音又悶又啞:
「我見了他,他說要跟我商量洗——商量點事。然後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醒來就躺在地板上,渾身是傷,家也空了。」
張文彬從椅背上撐起來一點,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我也是……他來找我,說要跟我談合作……然後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醒來下身就……」
他沒有說下去,眼淚從他的眼角滑了下來,順著他慘白的臉頰往下淌。
他別過了頭去,不讓人看到他的臉。
安寶軍靠在輪椅上,閉著眼睛,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又澀又啞:
「他來找我,說要給我看一幅畫……唐伯虎的畫……然後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醒來腿就斷了……家也空了……」
李志剛腫脹的嘴唇動了幾下,聲音含混不清:
「他來找我……說要給我送一盆什麼多肉……白皮月界……
我聽了高興得很……然後就不記得了……醒來躺在地板上,臉腫了,家空了……」
夏桂蘭在旁邊抽泣著,聲音斷斷續續的:
「我也是……他看了我一眼……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鐘。
孫桂英的聲音最先響起來,又尖又澀,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憤怒和委屈:
「我們家也是……他說要跟我說公司的事,我就坐下了,然後什麼都不知道了……醒來臉就腫成這樣了……家也沒了……」
王金山接在後面,聲音含混但語氣很重:
「一樣,他來我家,說要跟我談合作,喝著茶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醒來家就空了,臉腫了。」
周東升睜開眼,聲音悶悶的,像隔著一堵牆在說話:
「他來我家,說有事跟我說……然後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醒來就躺在地上,渾身是傷,家也空了。」
孫桂武的聲音從另一排傳過來,又急又沖:
「我也是!他來我家,說要給我送機車——不是,說要給我買機車——
然後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醒來渾身是傷,家也空了!」
孫桂香緊接著也開口說:
「我也是,他打電話告訴我,給我買了一個LV包包,見到他後,莫名其妙就睡著了,醒來發現臉被打腫,家也被搬空了!」
一屋子人的敘述像同一個劇本的不同版本——
周海冰聯繫他們,周海冰說了些讓人無法拒絕的話,周海冰看著他們,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醒來之後,每個人都在地板上,大家都基本上帶著傷,每個人的家都變成了空殼。
趙淑珍突然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