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隊長坐在詢問室里，面前的桌面上攤著筆記本，筆帽打開著擱在本子旁邊。
他對面坐著郝玉柱，四十出頭的壯年漢子，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但眼神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緊張，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不停地搓著。
門開了，一個民警領著孔志強走了進來。
孔志強比郝玉柱瘦一圈，戴著黑框眼鏡，穿著一件灰色的衝鋒衣，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但臉色不太好，嘴唇有些發白。
他被安排坐在郝玉柱旁邊，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
幾分鐘後，劉長河也到了。
他個子不高，圓臉，光頭，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脖子上沒有戴那條平時不離身的金鍊子。
他進來的時候步子邁得很大，但坐下來之後就不動了，兩隻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睛盯著桌面。
三人都到齊了。
方隊長把筆記本往前推了推，清了清嗓子，目光從三個人臉上依次掃過，聲音不大但很沉穩：
「今天請三位來，是有些情況需要你們配合調查。不用緊張，如實說就行。」
郝玉柱點了點頭，孔志強推了推眼鏡，劉長河嗯了一聲。
方隊長翻開筆記本，拿起筆，聲音平穩得像在念一份普通的問詢提綱：
「昨天，周海冰有沒有找過你們？」
三個人幾乎是同時點頭。
郝玉柱先開了口，聲音有些發緊：
「找過。昨天傍晚的時候，他來我倉庫提貨。」
方隊長筆尖點在紙面上：「他找你什麼事？」
「他昨天白天跟我訂購了一批農業物資。昨天傍晚是來提貨的。」
「農業物資？」方隊長的筆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郝玉柱，「什麼農業物資？」
「種子、化肥、農藥、農機設備，還有水利灌溉設備。」郝玉柱掰著手指一樣一樣地數，聲音漸漸平穩了一些，
「種子有玉米、小麥、水稻、大豆，各種蔬菜種子都有。化肥有複合肥、尿素、磷肥、鉀肥。
農機設備有手扶拖拉機、微耕機、播種機、收割機，還有幾套進口的水肥一體化系統。」
大會議室的門半開著，隔壁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孫桂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光著的那隻腳踩在地磚上，涼得她打了個哆嗦，但她顧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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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腫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的聲音。
王金山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趙淑珍的眼淚還掛在臉上，但此刻她的表情從悲傷變成了困惑，嘴巴張著，眼珠子一動不動的，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周東升渾身是傷地靠在椅子上，聽到這話，身體猛地往前一傾，扯到了背上的傷口，疼得他齜了齜牙，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這上面。
張麗娟坐在他旁邊，兩隻手攥著那件借來的外套的衣角，指節泛白。
孫桂武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然後又坐了下去，然後又站了起來。
馬紅霞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回了椅子上。
孫桂香和劉洪波坐在角落裡，兩個人臉上的傷還沒好，腫脹的臉頰上那幾道手指印依然清晰，
但此刻他們臉上的表情已經從絕望變成了一種更深層的、連他們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
周海龍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不知道是疼的還是氣的。
張文彬蜷縮在輪椅上，下身蓋著那條血跡斑斑的毛巾被，聽到這話，他猛地抬起頭來，眼眶裡的淚水還沒幹，眼珠子瞪得渾圓。
安寶軍靠在輪椅的靠背上，兩條斷腿在夾板里一動不動，他的嘴唇在發抖，但沒有發出聲音。
李志剛和夏桂蘭坐在角落裡，兩個人臉上的腫脹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夏桂蘭的眼眶又紅了，李志剛的臉抽搐了一下，然後恢復了那種鐵青的顏色。
「二點一八一九億。」郝玉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
「多少？」方隊長手裡的筆停住了，他的眉頭皺了起來，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意外。
「二點一八一九億。」郝玉柱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像是怕自己說出來的數字會咬人一樣。
大會議室里像炸開了鍋。
孫桂英的聲音尖得能劃破玻璃，她的腳趾頭在地磚上蜷了起來，整個人往前沖了一步，扶著門框才站穩：
「兩億多？他買了兩億多的農業物資？他要幹什麼？開農場嗎？」
王金山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腫脹的臉上那些手指印因為充血變得紫紅，聲音又大又急，含混不清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咬牙切齒的狠勁兒：
「兩億多！他把我們的錢全拿去買化肥種子了？他瘋了？他是不是瘋了？」
趙淑珍的哭聲又開始了，這次不是小聲的抽泣，而是那種大聲的、不顧一切的嚎啕，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嘴裡反反覆覆地喊著同一句話：
「兩億多啊……兩億多……我的錢全變成了化肥……我上輩子造了什麼孽啊……」
周東升渾身是傷地靠在椅子上，聽到這個數字，他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張麗娟坐在他旁邊，兩隻手捂住了臉，肩膀一聳一聳的，沒有聲音。
孫桂武站在椅子前面，嘴巴張著，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馬紅霞拽了他好幾次他都沒有坐下去。
孫桂香和劉洪波面面相覷，兩個人的臉上寫著同一種表情——不敢相信，但不得不信。
周海龍低著頭，拳頭攥得咯咯響，指節泛白，指甲掐進掌心裡，血絲從指縫裡滲了出來。
張文彬的眼淚又開始往下掉了，無聲地、一串一串地，順著慘白的臉頰往下淌。
安寶軍靠在輪椅上，嘴唇不停地哆嗦著，發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像是咒罵又像是呻吟的聲音。
李志剛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夏桂蘭捂住了嘴，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他們都十分不解，周海冰為什麼要採購這麼多的農業物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