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桂英等人都十分不解，周海冰為什麼要採購這麼多的農業物資？
方隊長沒有說話。
他的筆在筆記本上停了很久，然後他慢慢地寫下了那個數字。
他抬起頭，看著郝玉柱，聲音平穩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你有沒有問他，為什麼要買這麼多農業物資？」
郝玉柱的喉結又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虛：
「問了。他說是給一個朋友代購的，那個朋友在外地搞一個大型農業項目。
具體在哪兒、什麼項目、朋友是誰，他都沒說。」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我跟海冰哥認識快二十年了，他這個人說話一向靠譜，他這麼說了，我也就沒再多問。」
方隊長在本子上記下了這幾句話，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響。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郝玉柱臉上：「東西呢？提走了沒有？」
「提走了。他昨天晚上來倉庫，把貨全提走了。」郝玉柱的聲音沉了下去，像是卸下了一塊石頭，
「我幫他備的貨，化肥五百噸，種子幾十噸，農機設備幾十台，還有幾套進口的水肥一體化系統。
全被他提走了，一件不剩。我今天早上去倉庫看了一眼，倉庫里連個空紙箱都沒留下。」
方隊長的眉頭擰得更緊了：「倉庫在哪裡？有沒有監控？」
郝玉柱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小了下去：
「倉庫在城北工業區，靠近高速出口那邊。監控……監控昨天晚上關了。
海冰哥事先跟我打過招呼，讓我把倉庫里的監控全部關掉。
我當時還納悶，問他為什麼，他說不用擔心，出了什麼問題他不追究我的責任。
我想著跟他這麼多年的交情了，他開口了，我就照做了。
所以昨天晚上倉庫里的監控畫面什麼都沒有。」
大會議室里的聲音又大了幾分貝。
趙淑珍的哭聲猛地拔高了，孫桂英的聲音尖銳得刺耳，王金山的嗓門大得像在跟人吵架，
周海龍猛地抬起頭來，眼睛裡全是血絲，張文彬發出了一聲含混的怒罵，
安寶軍的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李志剛猛地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
各種聲音攪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泔水，什麼都聽不清楚，但什麼都聽得出來——
憤怒，絕望，還有一種被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屈辱。
孫桂英的聲音從那片嘈雜中刺了出來，又尖又利：
「關監控？他為什麼要關監控？他要不是心裡有鬼，為什麼要關監控？肯定有問題！絕對有問題！」
王金山在後面吼了一嗓子：
「當然有問題！沒問題他關什麼監控？他就是怕被人查到他把東西弄到哪去了！」
趙淑珍哭著喊了一句，聲音斷斷續續的：
「可是……可是就算關了監控……他也得把東西運走啊……那麼多東西……好幾百噸……他怎麼運走的？
什麼車能一次拉走幾百噸東西？他總得用車吧？總得出工業區吧？外面的監控總該拍得到吧？他還能把那些貨變沒了不成？」
大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方隊長沒有理會隔壁傳來的聲音，他的筆在紙上快速地移動著，記下了郝玉柱說的每一個字。
他合上筆記本，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叫來一個年輕民警，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果斷：
「通知視頻組，調取城北工業區倉庫周邊的所有監控。
重點查昨天傍晚到今天凌晨的時間段，看看周海冰是怎麼把貨運走的，往哪個方向去了。
尤其是工業區出入口、高速路口、省道交叉口，所有的卡口監控都要看。
一輛車也好，十輛車也好，幾百噸的貨不可能憑空消失，總要經過路面的。」
年輕民警應了一聲，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方隊長回到詢問室，重新坐下，轉向孔志強。
孔志強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但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穿著那件灰色的衝鋒衣，拉鏈拉到最頂端，領子豎著，像是在擋什麼東西。
方隊長翻開筆記本，筆尖點在紙面上，聲音跟剛才一樣沉穩：「孔志強，周海冰昨天找你什麼事？」
孔志強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比郝玉柱更細一些，帶著一種技術男特有的謹慎和條理：
「他也跟我訂購了一批物資。五金類的。昨天傍晚來我倉庫提的貨。」
「什麼五金物資？」方隊長問，筆已經落在了紙面上。
「柴油發電機、發動機、各種工具、太陽能電池板、儲能電池。」孔志強一樣一樣地說，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品類都說得很清楚，
「發電機從家用的三千瓦到工業用的兩百千瓦，一共四十五台。
發動機六十八台。工具類一千二百多個單品，總數量超過兩萬件。
太陽能板一千塊，儲能電池五十組，配套的逆變器和控制器都配齊了……」
方隊長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但沒有打斷孔志強。
「金額是多少？」方隊長的聲音不高不低。
孔志強推了推眼鏡，聲音低了一些，像是在報一個讓他自己都覺得不安的數字：
「二點五九九一億。」
這一次的聲音比剛才更大，更尖銳，更密集。
孫桂英的嘴張著，下巴在發抖，整個人像被人從頭頂澆了一盆冰水。
王金山猛地一拳砸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疼得他捂住了手，臉上的表情扭曲得不像樣。
趙淑珍的哭聲已經變成了歇斯底里的尖叫，嘴裡喊著「我的錢」「我的錢全沒了」，聲音又尖又大，在走廊里來回亂撞。
周東升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然後又跌坐回去，扯到了渾身的傷口，疼得他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張麗娟捂著臉哭，肩膀一聳一聳的。
孫桂武一腳踢翻了面前的塑料椅子，被馬紅霞死死拽住。
周海龍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撐著膝蓋，整個人像一尊石像，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