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隊長在詢問室里也聽到了隔壁的動靜，但他沒有理會。
他的目光鎖定在孔志強臉上，聲音平穩但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壓力：「你也問了？」
「問了。」孔志強點頭，推了推眼鏡，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說是給朋友買的。沒有說用途，也沒有說朋友是誰。
我跟海冰哥認識這麼多年，他這個人做事一向有分寸，他不想說的，我問了也沒用。」
方隊長把孔志強說的數字記了下來，筆尖在本子上劃出一道道痕跡。
他的眉頭始終沒有鬆開，像一把擰死了的鎖。
他抬起頭看著孔志強，聲音沉了下去：
「倉庫位置在哪？監控呢？」
孔志強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些，嘴唇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乾，像是在說一件讓他不太舒服的事情：
「倉庫在城東五金市場後面，獨門獨院的那種。監控……監控也關了。
他提前跟我打了招呼，說把倉庫里的監控全部關掉，我照做了。
昨天晚上倉庫裡面沒有任何監控畫面。」
方隊長沒有說話，他把這個信息記下來，然後站起身來，走到詢問室門口，再次叫來一個民警，聲音沉穩但語速明顯快了一些：
「再通知視頻組，加一個點位。城東五金市場後面的倉庫，調周邊監控，時間跟剛才一樣，看周海冰怎麼把貨運走的。」
民警應聲而去。
方隊長重新坐下，筆尖落在本子上，轉向了劉長河。
劉長河坐在椅子上，光頭在日光燈下反著光。
他的兩隻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粗短，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他的表情比郝玉柱和孔志強都放鬆一些，但眼神里還是有一種掩飾不住的緊張。
方隊長的筆尖點在紙面上，聲音沉穩：
「劉長河，周海冰昨天找你什麼事？」
劉長河的聲音比他外表看起來要低沉一些，帶著一種生意人特有的圓潤和分寸感：
「他找我訂了一批百貨。昨天傍晚來倉庫提的貨。」
「什麼百貨？」方隊長的筆已經在紙面上等著了。
「家具、電器、布料、衣物、手機、電腦，還有一些日用雜貨。」劉長河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匯報一份普通的出貨清單，
「家具一百二十七件，電器三百四十六台，布料五千六百米，衣物兩千三百件，電子產品九百二十件。
手機、平板、筆記本電腦都有……」
方隊長的筆尖在紙面上快速移動，把這一串數字一個不落地記了下來。
他的眉頭從剛才到現在就沒有鬆開過，像一道刻在額頭上的深溝。
他抬起頭，目光鎖定在劉長河臉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多少金額？」
劉長河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不太願意把這個數字說出口：
「一共二點六一四五億。」
這一次，隔壁大會議室里的反應反而沒有前兩次那麼激烈了。
孫桂英癱坐在椅子上，光腳穿著那雙男式拖鞋，腳趾頭蜷著，嘴巴張著，眼睛直直地盯著天花板，像一台徹底死機的電腦。
王金山靠在牆上，雙手抱在胸前，臉上沒有表情，但那不是平靜，是一種被打擊到極致之後暫時失去反應能力的空白。
趙淑珍已經不哭了，或者說是哭不出來了，她坐在椅子上，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眼淚還是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掉，但沒有聲音。
周東升閉著眼睛，下巴抵著胸口，渾身的傷痕在燈光下觸目驚心。
張麗娟靠在他肩膀上，眼睛紅腫得像兩個桃子。
孫桂武癱在椅子上，馬紅霞靠著他，兩個人的手攥在一起，指節都白了。
周海龍低著頭，肩膀不再發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般的安靜。
張文彬閉上了眼睛，眼淚從眼角無聲地滑下來，順著臉頰流到下巴，滴在那條血跡斑斑的毛巾被上。
安寶軍靠在輪椅上，嘴唇停止了哆嗦，整個人像一尊石像。
李志剛癱在椅子上，夏桂蘭靠著他，兩個人都不動了。
方隊長在筆記本上寫下最後一個數字，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幾秒。
他的目光從郝玉柱移到孔志強，又從孔志強移到劉長河，最後落回筆記本上那三行數字上。
三個數字排在一起，總金額觸目驚心。
「你們三個，」方隊長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在斟酌了之後才放出來的，
「都問了周海冰為什麼要買這麼多東西，他給的回答都差不多——幫朋友代購。
他沒有告訴你們朋友是誰、項目在哪。他讓你們關了倉庫的監控，你們都照做了。
他從你們那裡提走了價值七個多億的物資，然後你們就再也聯繫不上他了。
是這樣嗎？」
三個人沉默了一瞬，幾乎是同時點了點頭。
方隊長沒有立刻繼續問。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筆記本上那密密麻麻的記錄上——
那些數字，那些時間，那些被關掉的監控，那些被搬空的倉庫。
所有的證據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但所有的細節都在告訴他一件事：
周海冰在刻意銷毀自己的一切痕跡。
關掉倉庫的監控，意味著沒人能看到那些物資是怎麼被運走的。
但如果連運都沒運，那些東西又去了哪裡？
幾百噸的化肥、幾十台農機、上千件家具、幾百台電器、上千件電子產品，不是一包兩包，是堆滿好幾個大倉庫的貨。
這些東西不可能憑空消失。
他正要把筆放下，詢問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個穿制服的民警走了進來，是經偵大隊的，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表情很嚴肅。
他走到方隊長身邊，彎腰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然後把文件夾遞給了他。
方隊長接過來，翻開，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他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但握著文件夾的手指收緊了一些，指節微微泛白。
他沉默了兩秒鐘，合上文件夾，站起身來，走出了詢問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