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福祥看了她一眼，嘴唇抖了幾下，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像是從一口枯井裡傳上來的回音：
「桂英，你們怎麼也在這裡？出什麼事了？」
孫桂英還沒來得及回答，周海龍已經從後面沖了過來，他渾身的傷還沒好，每走一步都呲牙咧嘴的，但他還是三步並作兩步竄到了周福祥面前：
「爸！你的家——是不是也被偷了？」
周福祥看了自己這個最偏心的二兒子一眼，看到他身上那些青紫交錯的傷痕，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海龍，你的臉怎麼了？」
周海龍咬了咬牙，聲音又澀又悶：
「被周海冰那個混蛋打了一頓，家也搬空了，車也偷了。他把我所有東西全弄走了，連根毛都沒剩下。」
這時，孫德明也跟在後面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皺巴巴的白色練功服，腳上踩著一雙拖鞋，整個人像霜打的茄子，蔫頭耷腦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了一圈，看到了孫桂英，又看到了孫桂武，嘴巴一癟，聲音裡帶著哭腔：
「桂英……桂武……爸的魚沒了……那條血紅龍，一百萬買的……全沒了……」
孫桂英撲過去扶住他，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聲音又尖又碎：
「爸，你怎麼也來了？你的家也被搬空了？」
她沒有用問號，她用的是一個她知道自己已經知道答案的問句，但在聽到答案之前，那句話還是從嘴裡沖了出來。
孫桂武也拖著兩條還在一抽一抽疼的胳膊從後面擠上來，聲音又大又急，像是要找人打架：
「爸！誰幹的？是不是周海冰乾的？」
孫德明點了點頭，眼淚掉了下來，順著滿是皺紋的臉淌進了嘴角，
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聲音嗚嗚咽咽的，跟平時那個在村里派頭十足的村長判若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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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是那個畜生……他昨天來找我，說要跟我商量事情……然後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醒來家就空了……魚也沒了……車也沒了……什麼都沒了……」
周福祥站在旁邊，兩個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節捏得發白，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一字一字地往外蹦，像一顆一顆往外吐帶血的石子：
「我也是……他來的時候我正跟人喝酒……他說有事跟我說……我把人攆走了……
然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醒來就躺在堂屋地上……
家也空了……車也沒了……那根五六十萬的野山參也沒了……」
孫桂英扶著孫德明回到椅子上坐下，周海龍扶著周福祥坐在對面。
趙淑珍坐在角落裡，兩隻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發抖。
王金山靠在牆上，目光從周福祥臉上移到孫德明臉上，又從孫德明臉上移回到地面，一言不發。
周東升坐在張麗娟旁邊，一隻手攥著另一隻手的手腕，指節發白，嘴唇緊抿著。
安寶軍坐在輪椅上，兩條斷腿架在腳踏板上，整個人縮在輪椅里，像一坨被揉皺了的破布。
張文彬半躺在兩張拼起來的椅子上，下身蓋著那條已經被血浸透的毛巾被，眼睛半睜半閉，嘴裡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什麼。
……
方隊長站在會議室門口，看了一眼這一屋子人，沒有進來。
他在走廊里等著。
過了一會兒，一個民警從走廊盡頭快步走來，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走到方隊長身邊，
聲音壓得很低，語氣裡帶著一種發現了什麼重大線索的緊繃感，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
「方隊，視頻組把周海冰昨天的行蹤軌跡全部梳理出來了。
按時間順序排的，您要不要看一下？」
方隊長點頭，跟著那民警走進了隔壁的辦公室。
辦公室里擺著一台電腦屏幕和一個投影儀，視頻組負責人已經站在旁邊等著了。
負責人姓何，三十五六歲，戴著眼鏡，瘦高個，手裡握著滑鼠，屏幕上是省城地圖的局部畫面，
上面標著一條紅色的軌跡線，從城東穿到城西，從城南拐到城北，像一條蜿蜒的蛇，密密麻麻地綴著十幾個紅點。
「方隊，」何組長點了點滑鼠，屏幕上的畫面切換成了第一段視頻，
「我們從周海冰昨天的第一個活動點開始放，您看一下。」
畫面跳出來，是一段醫院門口的監控錄像。
時間碼顯示上午九點十四分，省人民醫院正門，周海冰從門診大樓里走出來，手裡攥著一張紙，臉色慘白，腳步有些踉蹌。
他在台階上站了好一會兒，身體微微發抖，像是被什麼東西擊垮了一樣，過了好幾分鐘才慢慢走下了台階。
「這是省人民醫院門口的監控。」何組長在旁邊解釋道，
「周海冰上午九點多從醫院出來，手裡拿的應該是檢查報告或者化驗單一類的東西。
具體內容還不清楚，我們後續會去醫院調取他的就診記錄。
但從他的反應來看，應該不是什麼好消息。
九點四十分左右他上了自己的車離開了醫院，從醫院門口的監控可以看到，他上車後沒有立刻開走，在車裡坐了幾分鐘，像是情緒不太穩定。」
何組長按了一下滑鼠，畫面切換了。
小區出入口的監控，時間碼顯示上午九點四十一分。
一輛黑色奔馳S級出現在畫面里，車牌清晰可辨，駛入了孫桂英家別墅所在的小區。
上午九點五十五分，同一輛車駛出小區，車窗關著，看不清駕駛座上的人。
「這個小區是孫桂英和周海冰家。」何組長說，「周海冰進去了十四分鐘。」
方隊長沒有說話，盯著屏幕。
畫面又切換了。
另一個小區的出入口，時間碼顯示上午十點二十七分。
同一輛車駛入，上午十點四十三分駛出，停留十六分鐘。
「王金山家。」
畫面繼續跳轉。
周東升家小區，上午十一點一十一分駛入，上午十一點二十四分駛出，停留一十三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