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回來了。
1976年。
他十八歲。
所有的一切都還沒有開始。
周海冰坐在硬板床上,兩隻手撐著床沿,深呼吸了好幾次。
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他胸口裡面擂鼓。
他閉上眼睛,用意念探了一下神農空間——
那些塞得滿滿當當的物資還在,七億多塊錢換來的種子、化肥、農藥、農機、發電機、太陽能板、家具、電器、衣物、藥品、機械設備、
還有那三塊裝滿了人類幾百年知識積累的硬碟,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像一座沉睡了很久的寶庫。
他睜開眼,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隔著薄薄的舊褂子,能摸到肋骨一根一根地突出來,
他太瘦了,十八歲的周海冰,瘦得像一根竹竿,是那種長期營養不良、吃不飽飯才有的瘦法。
門帘被人從外面掀開了。
門帘是舊布拼的,好幾塊不同顏色的碎布縫在一起,布邊的線頭已經毛了。
一隻瘦瘦的小手從門帘邊上伸進來,撩開布簾,然後一張小臉探了進來。
一張巴掌大的小臉,皮膚蠟黃蠟黃的,顴骨微微突出來,下巴尖尖的,兩隻眼睛又大又圓,
眼窩有些深陷,嘴唇乾巴巴的,頭髮又黃又細,紮成兩個小辮子,辮梢上繫著兩截紅頭繩,紅頭繩已經褪成了粉白色。
周海清。
十三歲的周海清。
周海冰的眼睛一下子濕了。
他的喉嚨像是被人猛地攥住了,堵得他說不出話來。
這是他的小妹,是他那個後來被逼嫁給張文彬、被冷暴力、被家暴、被推流產、得了抑鬱症、最後吞了一整瓶安眠藥死掉的親妹妹。
但現在的她還活著,還只有十三歲,還瘦得像一根豆芽菜,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臉上沒有那些絕望的、麻木的表情,她的嘴角是往上翹的,露出一顆缺了半截的門牙——她正在換牙。
「大哥!」周海清看到他坐起來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像兩盞小燈泡被同時擰亮了。
她幾步竄到床前,蹲下來,兩隻手扒著床沿,仰著頭看他,聲音又細又脆,帶著小姑娘特有的那種清亮,
「你醒了?你沒事吧?你剛才可嚇死我了,一下子倒在院子裡,臉都白了,我和爸費了好大勁才把你從地上弄起來。」
周海冰看著她,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缺了半截的門牙,看著她蠟黃的小臉和尖尖的下巴,他的鼻子一酸,眼眶裡的淚水在打轉。
他不記得上一世他有多久沒有這樣認認真真地看過妹妹了。
他不記得上一次看到妹妹這么小的樣子是什麼時候,也許是四十多年前,也許是五十多年前,
他記憶里那個總是眉眼低垂、沉默寡言、嘴角永遠帶著一絲苦澀的周海清,跟眼前這個嘰嘰喳喳的小姑娘,仿佛是兩個人。
他伸手,一把將妹妹摟進了懷裡。
他抱得很緊,像是要把她整個人嵌進自己的胸腔里,兩隻胳膊箍著她瘦小的肩膀,
她的肩胛骨硌著他的手臂,硬邦邦的,是一層薄皮下面直接就是骨頭的那種硌手。
她的身體輕得像一把乾柴,周海冰抱在懷裡的時候,心裡頭翻湧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和心疼。
上一世他沒有照顧好她,沒有把她從那個火坑裡拉出來,這一世他不會再犯同樣的錯了。
「大哥!」周海清在他懷裡掙扎了一下,聲音從他的胸口悶悶地傳出來,帶著一股子嗔怪和撒嬌的混合味道,
「你輕點!弄疼我了!你手勁怎麼這麼大啊?」
他低頭看著妹妹的小臉,她的臉頰被他剛才那一下勒得有些發紅,眉頭微微皺著,嘴巴噘著,像是受了什麼委屈。
他忍不住彎下腰,在她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周海清一下子愣住了。
她瞪大眼睛看著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被親的地方,臉上浮現出一種既困惑又不好意思的表情,耳朵尖都紅了,聲音都變得有些結巴了:
「大哥你、你今天怎麼了?你是不是摔到腦子了?你剛才在院子裡突然暈倒,現在又、又這樣……」
她指了指自己的額頭,又指了指周海冰,「你以前從來不這樣的。」
周海冰笑了笑。
那笑容跟他以前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樣,是一種從心底里漾出來的、帶著某種篤定的、不慌不忙的、心滿意足的笑。
他看著妹妹,聲音很輕,很柔:「我剛才在院子裡暈倒了?」
周海清點了點頭,眉毛還是皺著,臉上的困惑一點沒少:
「對啊,你剛從鎮上回來,走到院子裡,不知道怎麼了,眼睛一閉就倒了。
砰的一聲,把我都嚇壞了。
我跟爸把你拖進屋裡的,你躺了好一會兒都沒動靜,我差點去叫村裡的劉嬸了。
大哥你真不記得了?」
周海冰搖了搖頭。
他猜應該是重生穿越過程中帶來的短暫眩暈,身體從五十八歲變回十八歲,意識從2016年回到1976年,大腦和身體都需要一個適應的時間。
他沒有跟妹妹解釋,這些東西解釋不清楚,一個十三歲的小姑娘也理解不了。
他岔開話題,問了一句:「爸呢?」
周海清從床沿邊上站起身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灰,朝外面努了努嘴:「爸在灶房裡做菜呢。
他說今天吃土豆炒肉,聞著可香了,我饞得不行,想去幫忙燒火,他不讓我幫,非把我攆出來了,說……」
她頓了一下,聲音小了一些,臉上的表情有些黯淡,
「他說我笨手笨腳的,幫不上什麼忙,別在灶房裡添亂。」
周海冰的眉頭動了一下,但他沒有說什麼。
他低頭看著妹妹的眼睛,又問了一句:「土豆和豬肉是哪來的?家裡什麼時候有這些東西了?」
周海清用一種「大哥你怎麼連這個都忘了」的表情看著他,伸出手來摸了摸他的額頭,
手指涼涼的,摁在他腦門上,然後她又縮回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像是在比較溫度。
她認真地皺著小眉頭說:
「沒發燒啊。大哥你今天怎麼神神叨叨的?豬肉和土豆不是你帶回來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