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清坐在凳子上，手裡還端著那碗滿滿的土豆炒肉。
她的眼眶裡全是淚，淚水在裡面打著轉，終於從眼角滑了下來，順著她瘦削的臉頰往下淌，滴在了碗沿上。
她抬起頭看著大哥，嘴唇抖了好幾下，聲音又小又顫：
「大哥……我……我不吃了……你跟爸別吵架……我吃窩窩頭就行……」
她說著就要把碗裡的菜往盤子裡倒。
周海冰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不要倒回去。」他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跟妹妹的眼睛平齊，聲音很輕很柔，像是怕嚇著她一樣，
「這是給你吃的，你吃，今天誰要是敢攔著你吃這口肉，我跟他沒完。」
她看到了那雙眼睛裡跟平時不一樣的東西，那種她以前從來沒有在大哥眼睛裡見過的東西。
她說不出來那是什麼，但她能感覺到，從今天中午開始，大哥跟以前不一樣了。
不再是一個總是低著頭、總是沉默、總是把委屈往肚子裡咽的大哥了。
她低下頭，用筷子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裡。
肥瘦相間，嚼在嘴裡又軟又香。
那種豬肉特有的香氣在她的口腔里炸開，她嚼了很久很久才捨得咽下去，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大哥，含著淚笑了一下，那笑容缺了半截門牙，又傻又好看，聲音又細又小：
「大哥，豬肉真香，真好吃。」
周海冰看著她的笑臉，看著她缺了半截的門牙，看著她蠟黃的小臉上那兩行還沒幹的淚痕，心裡頭的那個位置，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
他伸手摸了摸妹妹的頭頂，又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吃吧，不夠的話，大哥下次再給你弄。」
堂屋裡安靜了好一陣子。
周福祥坐在主位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眼睛一會兒看看周海冰，
一會兒又看看周海清那碗堆得冒尖的土豆炒肉，腮幫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像是在把什麼話咽回去又咽回來。
周海龍縮在他旁邊的凳子上，筷子已經放下了，沒敢再伸手去夾菜，
低著頭用筷子尖扒拉著自己碗裡剩下的窩窩頭碎屑，時不時拿眼角瞟一下周海冰，又趕緊收回去，比剛才老實了不少。
他們兩個人都被周海冰剛才那一下震住了。
那個眼神，那種語氣，那種不卑不亢、寸步不讓的架勢，跟以前那個悶聲不響、父親說什麼就是什麼的周海冰完全不是同一個人了。
周福祥活了這麼多年，自認對自己這個大兒子的脾氣摸得透透的——
勤快、老實、孝順、不頂嘴，讓往東絕不往西，從小就是最讓他省心的一個。
但今天坐在他對面的這個周海冰，讓他心裡頭生出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感，像是同一個殼子裡住進了另一個魂。
周海清坐在周海冰旁邊，手裡端著那碗滿滿的土豆炒肉，看著碗裡堆得冒尖的菜，又看看大哥的臉，心裡頭又暖又酸。
暖的是大哥頭一回當著爸的面這麼護著她，酸的是從小到大她幾乎沒有過這樣的時刻。
她低下頭，用筷子夾起一塊肉，夾了好幾下才夾穩，那塊肉比別的肉塊都大一圈，肥瘦相間的，油亮亮的，一看就好吃。
她把那塊肉夾到周海冰的碗邊，聲音又輕又細，怕被父親聽到似的：
「大哥，你也吃一塊。」
周海冰看著妹妹瘦得只剩一層皮的手腕上那根細細的筷子夾著那塊肉送到他面前，心裡頭一軟。
他伸手輕輕握住妹妹的手腕，把那塊肉按回了她的碗裡，聲音也很輕，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溫和：
「我不喜歡吃肉，你吃。」
周海清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帶著那種只有小孩子才有的、不加掩飾的較真：
「大哥你騙人，你以前說過你喜歡吃豬肉的，你去年過年的時候還跟爸說你想吃紅燒肉呢。」
周海冰笑了一下，那笑容是柔和的、暖洋洋的，跟剛才面對父親時那種冰一樣的眼神完全不同。
他又往妹妹的碗邊推了推，聲音放得更輕了：
「那是以前的事了，現在大哥不喜歡吃了，你吃，多吃點，你太瘦了。」
周海清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好幾秒，像是要從他眼睛裡分辨出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她看到了大哥眼底里那種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溫柔，那種溫柔像一床厚厚的棉被，把她裹得嚴嚴實實的。
她的鼻子一酸，眼眶又紅了，但這次她沒有哭，她用力點了一下頭，低下頭把那塊肉送進了嘴裡，
嚼得很慢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像是要把這個味道牢牢記在心裡。
周福祥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嘴角抽動了幾下，到底沒有說什麼。
他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大口水，把碗往桌上一頓，清了清嗓子，換了一個話題。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還是帶著那種不容商量的、老子說了就算的語氣：
「海冰，你跟桂英的婚事我已經跟村長說好了。
彩禮就是三轉一響——自行車、縫紉機、手錶、收音機。
婚期定在下個月初八，日子是村長找人看的，說是好日子。」
三轉一響。
自行車、縫紉機、手錶、收音機。
在那個年代，這就是最高規格的彩禮了，普通人家湊一樣都費勁，湊齊四樣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周福祥把這件事說出口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炫耀和滿意摻雜的調調，像是在宣布一件他們周家已經板上釘釘的大喜事。
堂屋裡安靜了。
周海龍抬起頭來，嘴角還沾著窩窩頭的碎屑，眼睛在周福祥和周海冰之間轉了一圈，沒有說話。
周海清也停下了筷子，碗裡的菜還沒吃完，但她已經沒心思吃了，她的目光落在大哥臉上，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擔憂。
周海冰把手裡的筷子不緊不慢地放到了桌面上，發出一聲很輕的聲響。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父親，一字一頓地說：「我不會娶孫桂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