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冰把手裡的筷子不緊不慢地放到了桌面上,發出一聲很輕的聲響。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父親,一字一頓地說:「我不會娶孫桂英的。」
那句話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像一把鑿子一下一下地鑿在石頭上。
上一世,他差不多就是這個時候被逼跟李素娥分開,被逼答應父親娶村長女兒孫桂英。
經歷了上一世孫桂英的背叛,以及李素娥的悲劇,這一世,他當然不會再跟李素娥分開,不會再娶孫桂英。
周福祥聞言,愣住了。
他剛剛夾起一塊窩窩頭,正要往嘴裡送,筷子停在半空中,
那塊窩窩頭懸在他的嘴前面不到半尺的地方,他的嘴還微微張著,像是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定住了。
過了兩秒他才反應過來,猛地反應過來,重重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啪的一聲脆響,震得桌上的粗瓷碗都跟著跳了一下。
「你再說一遍!」周福祥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直跳,眼睛裡竄著火星子,
「周海冰你再說一遍!」
周海冰迎著父親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
他的後背挺得很直,肩膀沒有縮,下巴微微揚起,聲音跟剛才一樣平穩,不疾不徐,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說,我不會娶孫桂英。」
周海龍在旁邊張大了嘴巴,手裡的筷子都掉了一根,骨碌碌地滾到桌面上,他也沒顧得上去撿。
他看看大哥,又看看父親,又看看大哥,像是沒聽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周海清也愣住了,手裡的碗不自覺地放到了桌上,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沒敢說。
周福祥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椅子腿在泥地上劃出一道刺耳的摩擦聲。
他的手指頭幾乎戳到了周海冰的臉上,聲音又大又粗,像一頭被激怒了的公牛在哞哞地吼:
「你瘋了?你知不知道孫桂英是誰的女兒?村長的女兒!村長!你娶了她,咱們家在村里橫著走都沒人敢說半個不字!
你不娶她,你讓咱們家在村里怎麼待?你讓我的臉往哪擱?」
周海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沒有被那根戳到面前的手指頭嚇到,也沒有被那陣怒吼震退半分。
他的語氣依然平靜:
「爸,我不喜歡孫桂英,我根本不喜歡她,我喜歡的人是李素娥,要娶也是娶李素娥。」
周福祥的臉從紅變成了紫,又從紫變成了黑。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像是有一口氣堵在裡面上下不得。
他猛地一揮手,把桌上那個粗瓷碗掃到了地上,碗摔在泥地上碎成了好幾片,裡面的水潑了一地。
「李素娥!又是那個李素娥!」他的聲音都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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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資本家的女兒!成分不好的瘟神!你娶她?你娶她就是給咱們家招災!
她爹是資本家!資本家你懂不懂?她嫁過來,咱們全家都得跟著倒霉!成分!成分你懂不懂!」
周海冰看著父親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想到了上一世同樣的場景。
上一世他也是這樣坐在堂屋裡,父親也是這樣摔了碗、拍了桌子、吼了同樣的話。
上一世他屈服了,他跪下來了,他娶了孫桂英,他失去了李素娥,他賠上了自己一輩子的幸福,然後又被孫桂英賠上了他最後一點尊嚴。
這一世他不會了。
「李素娥是什麼成分我一點都不在乎。」周海冰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穩穩地釘在原地,風雨不動,
「她是資本家的女兒也好,她是地主的小姐也好,那都不是她的錯,那是一個人生在哪個家庭里就帶著的東西,她左右不了。
我只知道她人好,她善良,她溫柔,她跟那些事情沒有關係。
而且她現在是下鄉知青,每天都在隊裡幹活掙工分,跟村里所有人一樣,憑什麼她的成分就該比誰低一等?爸,你說得不對。」
周福祥氣得渾身發抖,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話來,聲音像從牙縫裡一條一條地往外抽,又細又尖:
「我不管你說什麼,我告訴你,我不准你娶那個李素娥!你必須娶孫桂英!
這門親事我已經跟村長說定了,你要是敢反悔,你就是把我這張老臉往地上踩!
你讓全村人笑話我周福祥說話不算話!」
周海冰搖頭:「我不會娶孫桂英的。」
周福祥的眼睛瞪得溜圓,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不知道是氣出來的還是急出來的。
他往椅子上一坐,雙手捂著臉,聲音又從剛才的怒吼變成了嗚嗚咽咽的哭腔,肩膀一聳一聳的,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我辛辛苦苦一個人把你們三兄妹拉扯大,你媽走得早,
我一個男人又當爹又當媽,熬了多少年才把你們養到今天這麼大。
現在你翅膀硬了,有本事了,就不聽老子的話了。
你讓我這個當爹的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我乾脆死了算了,到地下去找你媽,省得活著礙你的眼……」
周海冰坐在凳子上,看著他父親的表演,手裡拿了一個黑窩窩頭咬了一口,又拿了一小塊鹹菜疙瘩放在嘴裡慢慢嚼。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波瀾不驚得像一面平靜的湖水。
上一世他被這套哭鬧的把戲拿捏了幾十年——
父親一哭,他心就軟了;父親一鬧,他就退讓了;父親一死,他就什麼都答應了。
這一世,他看得很清楚,這不過是一場他演了幾十年的、駕輕就熟的戲。
周福祥哭了一會兒,偷眼瞄了一下周海冰,發現大兒子臉上什麼反應都沒有,不慌不忙地啃著窩窩頭,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他哭不下去了,哭聲漸漸小了下來,變成了幾聲乾巴巴的抽噎。
他從指縫裡又瞄了一眼,見周海冰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心裡頭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火又竄了上來。
他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三兩步衝進了裡屋,腳步聲重重地踩在泥地上,咚咚咚的。
周海龍和周海清都愣住了,不知道父親要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