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龍和周海清都愣住了，不知道父親要幹什麼。
周海冰放下了手裡的窩窩頭，擦了擦手，目光轉向裡屋的門口。
周福祥從裡屋衝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根深褐色的布帶，這個布袋是他平時用的褲腰帶。
他踩上了一張長條凳，站上去的時候凳子晃了一下，他一隻手扶著牆穩住身子，
另一隻手把那根布帶往頭頂的房樑上一甩，布帶繞過一根粗重的木樑垂下來，兩頭在他手裡打了個結。
他拉了一下那個結，扯了扯，確認能承受住一個人的重量，然後把那個結套到了自己脖子上。
「周海冰！」周福祥的聲音從凳子上傳下來，帶著一種決絕的、破釜沉舟的顫音，眼神直直地盯著周海冰，
「你要是敢娶那個李素娥，我現在就死給你看！」
周海龍嚇得魂都飛了，竄過去一把抱住了父親的腿，聲音又急又大，帶著哭腔：
「爸！爸你別衝動！你別亂來！」
他又轉過頭來朝周海冰喊：
「大哥！你快答應爸！你快說你不娶李素娥了！爸他真的會跳下來的！」
周海清也沖了過去，兩隻手緊緊地抓著父親的另一條腿，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聲音又尖又細，在堂屋裡迴蕩：
「大哥……大哥你說話啊……爸他……」
周海冰沒有站起來。
他坐在凳子上，目光平靜地看著站在那條長條凳上的父親。
那根布帶套在父親的脖子上，父親的腳尖微微踮著，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著他。
這個畫面太熟悉了，熟悉到周海冰已經記不清父親在他面前演過多少次了。
每一次他都是跪下來的那個，每一次他都是妥協的那個，每一次他都是含著眼淚說「爸我錯了，我聽你的」的那個。
這一次不一樣了。
周海冰看著父親的眼睛，聲音不高不低，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爸，你要是敢上吊的話，我就跟著你一起上吊，我陪你一起去找我媽。」
堂屋裡所有的聲音在一瞬間消失了。
周海龍的嘴巴張著，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一樣，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周海清抓著父親的腿的手鬆了一些，她仰著頭看著大哥，臉上的表情又驚又懵。
周福祥站在板凳上，眼睛瞪得比剛才還要大，瞳孔里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晃動著，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腳下的地板。
「你……你說什麼？」
周福祥的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又細又短，像一根快要斷掉的線。
周海冰從凳子上站起來，往前走了一步，目光依然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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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
「你要是敢上吊，我就跟著你一起上吊，你前腳走，我後腳就到。
咱們一起去見我媽，省得黃泉路上你一個人孤零零的。」
周福祥的嘴皮子哆嗦了好幾下，脖子上的布帶勒著肉，他大概也覺得不太舒服了。
他的腳在凳子上挪了挪，凳子又晃了一下，他連忙伸手抓住房梁穩住，表情從決絕變成了猶豫，從猶豫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
他的手開始發抖，想把布帶從脖子上取下來，但越急越打不開那個結，手忙腳亂的，打了好幾下手滑了一下，指甲刮在布帶上發出刺耳的聲音。
周海龍連忙伸手幫他把布帶從脖子上解下來，周海清也從另一頭幫著拉。
布帶被拽下來的那一刻，周福祥的腳一軟，從凳子上滑了下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
他的喉嚨被布帶勒出了一道紅印子，紅通通的，在脖子上格外顯眼。
他坐在地上喘了好一會兒，氣才慢慢順了。
然後他抬頭看著周海冰，眼神里的東西很複雜，有憤怒，有不解，還有一種他可能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忌憚。
他的手指著周海冰的方向，還在發抖，聲音啞得像砂紙磨木頭：
「你……你這個不孝子……你這個白眼狼……你居然盼著老子死……」
周海冰看著坐在地上的父親，沒有接他的話。
他已經吃得差不多了，起身準備離開，去找李素娥，這一世，他一定不會再失去李素娥，不會讓李素娥的悲劇重演。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剩菜，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
他的步子不大，不緊不慢的，像是一個終於確定了方向的人，不再需要慌張了。
周福祥的聲音從後面追過來，又大又急，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慌亂：
「你去哪！」
周海冰在門檻處停了一下，側過頭來，聲音淡淡的：
「家裡太吵了，我想出去清淨清淨。」
周福祥猛地從地上爬起來，腳上那隻鞋都掉了一隻，他趿拉著另一隻鞋衝到門口，攔在周海冰前面，
眼睛直直地瞪著他，聲音又尖又細，帶著一種不祥的預感：
「你是不是要去找那個李素娥？那個瘟神？你是不是要去找她？」
周海冰的目光一下子就冷了下來。
他轉過身，直視著父親的眼睛，聲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像是用鐵塊砸在石頭上：
「李素娥不是瘟神，我不准你這麼說她。」
周福祥被他這個眼神逼得往後退了半步，但嘴上還是不肯認輸，聲音又急又沖：
「她怎麼不是瘟神？她是資本家的大小姐！成分不好！誰沾上她誰倒霉！她不是瘟神是什麼？」
周海冰懶得跟父親辯解。
他偏過頭，繞開父親，邁步繼續往外走。
周福祥的聲音從後面追上來，又尖又大：
周海冰的步子停住了。
他站在堂屋外面的院子裡，陽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轉過身來，看著站在門口的父親，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個跟自己沒有關係的人。
「斷親就斷親。」
周福祥的臉像是被人猛地抽了一巴掌，整個人都僵在了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