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冰轉過身來，看著站在門口的父親，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個跟自己沒有關係的人。
「斷親就斷親。」
周福祥的臉像是被人猛地抽了一巴掌，整個人都僵在了那裡。
周海龍從屋子裡衝出來，一把抓住周海冰的胳膊，聲音又急又大，幾乎是在喊：
「大哥你瘋了！你居然要跟爸斷親？你是不是昏了頭了！爸把你養這麼大你就這麼報答他？」
周海清也從屋子裡跑了出來，她站在周海龍後面，兩隻手絞著衣角，
臉上的表情又驚又怕，嘴唇抖了好幾下，聲音又細又小，怯生生的：
「大哥……你別衝動……你好好跟爸說，爸會聽你的……」
周海冰看著妹妹那張瘦小的、寫滿了擔憂的臉，目光里的冷意退去了一些。
他走過去，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跟妹妹平齊，聲音柔和下來，像在哄一隻受驚的小貓：
「海清，大哥沒有衝動，大哥現在很冷靜。」
他看著妹妹的眼睛，頓了一下，然後問了一句讓周圍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的話：
「海清，如果大哥離開這個家，你願不願意跟大哥一起走？」
周海清愣住了。
她的嘴巴微微張著，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
她看了看大哥，又轉頭看了看站在門口的父親——父親的臉色鐵青，嘴唇緊抿著，腮幫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
她又轉頭看了看旁邊的二哥——周海龍皺著眉頭。
她的手絞得更緊了，衣角被揉成了一團，指甲掐進掌心裡，微微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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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腦子裡亂糟糟的，像有一團麻線在打轉。
她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她從來沒想過自己可以離開這個家。
從小到大，她在這個家裡就像一件附屬品，父親說什麼就是什麼，父親讓她幹什麼她就幹什麼，
她從來沒有被問過「你願不願意」，從來沒有被給過選擇的權利。
她一直以為她這輩子就是這樣的了，在這個家裡當個賠錢貨，干最重的活、吃最少的飯、挨最多的罵，
等長大了被父親隨便找個人家嫁出去，換一筆彩禮，從此從一個陌生人的家裡變成另一個陌生人的家裡。
可是大哥一走，她的日子只會比以前更難過。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很小，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一縷細風：「大哥……你要去哪裡？」
周海冰蹲下身來，讓自己的視線跟妹妹平齊。
他的聲音又輕又篤定，像是已經在心裡想過很多遍了一樣：
「不管去哪裡，大哥都會帶著你，大哥會一輩子照顧你，不會讓你受半分苦。
你留在這個家，只會一直受苦，你信大哥嗎？」
周海清看著他的眼睛。
她看到了那雙眼睛裡跟以前不一樣的東西，一種她說不出來的、像是已經走過很遠的路又折返回來的人的篤定和堅毅。
她想起剛才那碗土豆炒肉，想起父親用筷子打掉她的肉時她心裡的委屈，想起大哥把那盤肉全部倒進她碗裡時她心裡的又驚又喜。
她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用力抿住了。
她考慮了很久。
其實也沒有很久，在別人看來也許只是一兩分鐘的沉默，但對她來說，那一兩分鐘漫長得像一輩子。
她的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甲在虎口上掐出了幾道白印子。
然後她鬆開了手，抬起頭看著大哥，聲音不大，但比剛才穩了很多，
像一隻剛剛學會站在樹枝上的小鳥，翅膀還在抖，但已經敢朝前面邁出第一步了：
「大哥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周海冰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種亮光不是表面的、一閃而過的光，是從眼底深處升起來的、像一盞被人重新點燃的油燈發出的那種光。
他看著妹妹瘦小的臉，看著她蠟黃的皮膚和深陷的眼窩，
看著她缺了半截的門牙和那雙含著淚卻比任何一次都要亮的眼睛，
他伸出手，握住了妹妹那隻還在絞著衣角的手。
「好，大哥帶你走，以後咱們兄妹倆，誰也不用看誰的臉色。」
周海冰沒有鬆開妹妹的手。
他握著那隻瘦小的、指節突出的手，掌心裡能感覺到妹妹手心的溫度和微微的潮濕——她大概是緊張得出了汗。
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她的臉繃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像是怕一眨眼就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
「走吧，」周海冰轉回身，對著門口站著的父親說，「我們現在就去找村長，讓他做個見證。」
周福祥站在門檻上，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還在微微發抖。
他的臉從剛才的暴怒變成了一種又紅又白交替著的顏色，嘴唇翻動了好幾下，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斷親那句話是他自己吼出來的，是為了嚇唬周海冰，讓周海冰不敢去找李素娥。
他打了一輩子這樣的算盤，每一次只要他祭出斷親、上吊、不認你這種話，大兒子總是會低頭的。
但這一次大兒子沒有低頭。
他不但沒低頭，還順著杆子爬上來了，說要現在就去找村長做見證。
周福祥站在門檻上，進退兩難。
他不能收回那句「斷親」，這在他看來太丟人了，他可是老子，老子說出的話怎麼能吞回去？
但他也不能真的去找村長，一旦村長做了見證，他跟大兒子的關係就徹底斷了，這個家就塌了半邊天。
他的眼珠子在眼眶裡轉了兩圈，最後落在了周海龍身上。
他拼命地朝二兒子擠眼睛，眉毛眼睛鼻子嘴全都在動，像是在用整張臉打什麼暗號。
周海龍站在院子裡，接收到父親那一串擠眉弄眼之後，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很快就反應過來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站在周海冰和周福祥中間的位置，兩隻手在身前搓了搓，
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拉得長長的，像是要把什麼快要掉下來的東西托住：
「大哥……你別胡說八道了，什麼斷親不斷親的，都是一家人，吵幾句嘴就斷親，傳出去不得讓全村人笑掉大牙？
爸剛才說的都是氣話，你別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