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冰看了他一眼,沒有急著說話。
周海龍見大哥沒有立刻反駁,連忙又湊近了半步,聲音放得又低又軟,帶著一種他平時很少用的、刻意討好的腔調:
「大哥,你想想,你要是走了,咱家怎麼辦?
爸一個人幹不了那麼多活,我還……我……我還要跟著你學醫呢,你走了誰教我?咱家離不了你……」
周海冰冷冷地看著他,嘴角微微往下一撇,那表情不怒不威,但帶著一種讓人心裡發毛的東西。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一塊石頭砸在硬地面上:
「周海龍,你給我閉嘴。」
周海龍被他這一句噎住了,張著嘴愣在那兒,臉上的討好還沒來得及收回去。
周海冰往前走了半步,目光逼視著周海龍的雙眼,聲音依然不高不低,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力度:
「你沒有資格勸我留下來,讓你跟我學醫,你嫌學醫枯燥,說我天天念叨那些藥材名字跟念經一樣,你聽著就頭疼。
讓你去上工干農活,你嫌累,蹲在地裡頭拔草拔不到半個時辰就喊腰酸,轉身就跑去樹蔭底下躺著。
你一年到頭掙回來的工分,連你自己那份糧食都不夠換。
你現在跳出來讓我別走,是怕我走了沒人給家裡掙工分,年底生產隊分的錢和糧食少了一大截,你吃不上飽飯了,是不是?」
周海龍的臉色一白一紅的,像被人戳中了最疼的那個地方,嘴巴張了幾次想辯解,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的目光在周海冰臉上和父親臉上之間來回跳了幾下,最後梗著脖子哼了一聲,聲音又急又沖,像是在掩飾什麼:
「你走不走關我什麼事?又不是我要跟你斷親!
我跟你說幾句話還說到我頭上來了,我真是好心沒好報!你愛走不走,我才不管你這個閒事!」
說完他轉身退到了一旁,兩隻手插在褲兜里,歪著頭看向別處,嘴上還在嘟嘟囔囔的,聲音小得聽不清,但看那上下翻動的嘴唇,大概不是什麼好話。
周福祥站在門口,把這一切看在眼裡,臉上的肌肉抽了好幾下。
結果二兒子不但沒勸住,反而火上澆油,說了幾句不疼不癢的話就縮回去了。
他心裡頭那股氣沒處撒,憋在胸膛里上下翻騰,像一團被塞住了出口的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冒煙。
周海冰不再理會周海龍,他把目光重新轉向站在門口的父親,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故意挑釁的味道:
「爸,怎麼還不走?是不是怕了?是不是擔心我走了,家裡就少了一個頂樑柱,以後的日子就過不下去了?
是不是怕離了我,整個家就撐不住了?」
這幾句話像幾根針,一根一根地扎進了周福祥最在意的地方。
他這個人一輩子最好面子,最受不了別人說他不行、說他離了誰就過不下去。
他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又鼓了起來,剛才那點猶豫和心慌像是被這幾句話燒成了灰。
他把脖子一梗,聲音比剛才還要大,還要硬,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去就去!誰還能離不開誰?家裡離了你們兩個白眼狼,家裡少了兩個吃飯的嘴,我還能省下不少糧食!
以後的日子越過越清淨,越過越好!走!現在就去找村長!」
他氣呼呼地跨出了門檻,步子邁得很大,咚咚咚地踩在院子的泥地上,頭也不回地朝村東頭走去。
他的背挺得筆直,肩膀繃得緊緊的,每一步都像是要在地上踩出坑來,
但周海冰注意到他的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快得有些不自然,像是急於在什麼還沒發生之前趕到某個地方。
周海冰嘴角的冷笑一閃而過。
他牽著妹妹的手,跟了上去。
周海龍在後面猶豫了一下,踢了踢腳邊的土疙瘩,最終還是跟了上去,隔了幾步遠,不緊不慢地綴在後面,像個不情不願的尾巴。
去村東頭孫德明家要走一段不長的路,穿過村里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路兩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和零星的籬笆院子,
有幾戶人家的煙囪正冒著裊裊的炊煙,午飯後的人家大多在家裡歇著,路上沒什麼人。
太陽掛在頭頂偏西的地方,照在土路上,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的。
周海清走在周海冰旁邊,她的手被大哥握著,走路的時候跟他的步伐保持著一致的節奏。
她幾次想開口說什麼,又都咽了回去。
終於走到半路的時候,她實在忍不住了,抬起頭來看著大哥,
聲音小得像是怕被前面走得很快的父親聽見,語速又急又細,帶著一種小姑娘特有的不安和擔憂:
「大哥,你真的要跟爸斷親?要是被村裡的人知道了,會不會在背後戳咱們的脊梁骨?
到時候他們肯定會說你不孝,說你是白眼狼……」
周海冰低頭看了她一眼,看到她那雙大而亮的眼睛裡全是認真和擔心。
他捏了捏她的手心,聲音放得很輕,但很穩,像是要把一個已經確定好了的答案釘在她心裡:
「海清,你想想,爸對你好嗎?從小到大,他什麼時候對你公平過?
有好東西的時候給二哥,有好活的時候給你干,你吃的最少,乾的最多,挨罵挨得最勤快。
我要是走了,留你一個人在那個家裡,你能好過嗎?我不能看著你受苦。」
周海清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沒說話。
周海冰繼續往前走,語氣平穩得像是在陳述一件不需要再討論的事實:
「而且,爸逼著我跟你素娥姐分手,逼著我娶那個村長女兒孫桂英。
孫桂英那個人你也見過,她看人的時候眼睛是往上翻的,從來就沒正眼瞧過咱們家。
我不喜歡她,娶了她回來,日子不會好過。
至於村里人說三道四,你根本不用聽。
那些閒話不能當飯吃,不能當衣服穿,誰愛說讓他說去。
咱們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只要咱們的日子過得好,活得比他們硬氣,他們說什麼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