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清沉默地走了一小段路，然後在心底慢慢品著大哥的話，像是在掂量每一個字的重量。
最後她點了點頭，聲音比剛才堅定了一些，還帶著一點破涕為笑似的釋然：
「嗯，大哥你說得對。」
前面不遠處，周福祥已經拐進了孫德明家院子前面的那條岔道。
孫德明家在村東頭最氣派的一棟院子裡，青磚灰瓦的房舍，比他家那棟土坯房高了一大截，
院牆是齊整的磚牆，牆頭壓著青瓦，院門是兩扇厚實的木門，漆著暗紅色的油漆，
油漆已經有些斑駁了，但那扇門在這個村子裡已經算得上是「大戶人家」的門面。
院子裡面種了一棵棗樹，樹幹粗壯，枝葉茂密，從牆頭伸出來半截，上面掛著一顆顆青紅參半的棗子。
周福祥站在那扇紅漆木門前，手抬起來，懸在半空中，像要敲門，又像要把手縮回去。
他的肩膀微微聳著，後背依然挺得筆直，但周海冰遠遠就看出他那種僵硬的姿態里藏著的東西。
他的手在空中停了兩三秒，最終還是落了下去，拍在門板上，發出幾聲沉悶的咚咚聲。
門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又高又亮的，帶著一種當家主母特有的利落勁兒：
「誰呀？來了來了，別拍了！」
腳步聲從院子裡由遠及近地傳來。
門被從裡面拉開的時候，門軸發出一聲乾燥的吱呀，門縫裡先是探出一張圓臉盤，
四十來歲的女人，頭髮用黑布頭巾包著，耳朵上戴著一對銀耳環，眼睛大而有神，上下打量著門口站著的人。
王愛菊，孫德明的老婆，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精明能幹，里里外外一把手，說話辦事比她男人還要利索三分。
她看到周福祥站在門口的時候，先是愣了一下，又往他後面一瞅，
看到了跟在不遠處的周海冰、周海清、周海龍，三個人一前兩後地沿著土路朝這邊走過來。
她的眉毛挑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從意外變成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猜到了什麼，又像是沒完全猜准。
她側身讓開了門，嗓門亮堂堂的：
「周福祥？你這一大家子都過來了？吃了沒？進來進來，我們正好在吃飯呢。」
孫德明的院子比周家的大了不止一倍，院子裡鋪著青石板，
雖然也是舊了、裂縫了、邊角被磨圓了，但能鋪得起石板院子的人家在陳家村屈指可數。
院子裡的棗樹下擺著一個小方桌，桌面上攤著幾個碗盤，碗盤裡的菜比周家中午那頓飯要豐盛不少——
雖然也免不了粗糧和鹹菜，但至少有一碟炒雞蛋和一碗豬油渣燉白菜，油汪汪的，看著就比周家的土豆炒肉有油水。
方桌旁坐著四個人。
主位上坐著一個國字臉的中年男人，濃眉大眼，下巴上留著一圈短須，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
不是人人都穿得起的布料和款式，顯然是村里幹部的身份才能穿。
他就是孫德明，陳家村的村長兼村支書，在這個村子裡說一不二的人物。
他手裡端著一個粗瓷碗，筷子還夾著一塊豬油渣正要往嘴裡送，看到門口湧進來四五個人，
筷子懸在半空中，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目光從周福祥臉上掃到周海冰臉上，又掃到後面跟進來的周海清和周海龍身上，最後落回了周福祥臉上。
孫德明旁邊坐著的是王愛菊，她已經坐回自己的位置了，手裡端著一碗稀飯，嘴唇上沾著米湯。
再旁邊是兩個年輕姑娘和一個半大小子。
一個姑娘二十出頭的樣子，長得跟王愛菊有七分像，圓臉盤，大眼睛，頭髮梳成兩根又粗又黑的辮子，
辮梢上扎著紅頭繩，嘴唇微微往上翹著，帶著一種天然的、不經修飾的傲氣，看人的時候下巴微微抬起，像是習慣了高高在上。
孫桂英。
周海冰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心裡頭翻湧起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
十八歲的孫桂英，還沒有跟王金山勾搭在一起，臉上還沒有那些算計和心機堆積出來的紋路。
但周海冰看到她的那張臉，只想到了背叛——
幾十年的背叛，一個孩子，一個從頭到尾都在欺騙他的婚姻。
孫桂英旁邊坐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打扮得比孫桂英花哨一些，頭髮披散著，
劉海用一枚黑色的小發卡別住，臉上似乎搽了一點粉，在那個年代的大多數農村姑娘中間顯得格外扎眼。
她的目光在周海冰身上轉了一圈，停留得比看別人長了一瞬，嘴角勾起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像是認識很久的人，又像是不認識。
孫桂香。
周海冰的目光從她臉上滑過的時候，心裡頭那股厭惡像一條蛇一樣滑過了他的脊背。
這個女人，上一世勾引過他，被他拒絕之後倒打一耙污衊他調戲她，害得他名聲臭了好幾年。
她那一套又嗲又媚的把戲，周海冰已經看過一遍了，這一世不會再上當。
桌子最邊上坐著的是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瘦瘦的，臉上還帶著沒褪乾淨的稚氣，
正埋頭扒拉著碗裡的飯，對外面來了什麼人完全不關心，只知道吃。
孫桂武。
周海冰看著他，心裡頭浮現出的是那個四十多歲還在蹭吃蹭喝、讓他給他買機車買超跑的混帳弟弟。
現在的他還只有十二三歲，還是一個只知道吃飯的小毛孩子。
但上一世他欠下的那些債，周海冰不會因為他現在是個孩子就忘了。
「福祥？你們怎麼都過來了？吃了沒？要不要一起吃？」
孫德明一邊吃，一邊問了一句。
周福祥站在院子裡的棗樹底下，面對著一桌子正在吃飯的孫家人和幾道齊刷刷投過來的目光，
他臉上那層刻意裝出來的鎮定像是一面薄冰，正在從邊緣開始裂開。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些發乾：
「咳，那個……村長，我吃過飯了，不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