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明沒有放下筷子，但他放下了手裡的碗，目光在周福祥臉上停了一會兒，又往站在院子門口的周海冰和周海清身上掃了一眼。
他的眉頭微微舒展開來，像是想到了什麼，然後嘴角浮起一層笑意，聲音帶著一種長輩看著晚輩成家立業的那種欣慰和滿意：
「福祥，你們這是過來商議海冰和桂英的婚事吧？
之前咱們不是說好了嘛，下個月初八，日子我都找人看過了，好日子，宜嫁娶。
你放寬心，這事兒我都安排好了，保證辦得風風光光的。」
王愛菊在旁邊接了一句嘴，聲音又尖又亮，像是怕誰聽不見似的：
「老周啊，我可跟你說好了，之前說的彩禮，三轉一響，一樣都不能少！
自行車、縫紉機、手錶、收音機，缺一樣我們都不答應把桂英嫁過去的。
這可是咱們之前就談妥了的，你可不能反悔。」
孫德明扭過頭瞪了王愛菊一眼，聲音裡帶著點不耐煩的低喝：
「你少說兩句，人家老周還沒開口呢，你急著插什麼嘴？」
但他說歸說，語氣里那股理所當然的勁兒，跟王愛菊的提醒並沒有什麼本質的不同。
周福祥站在那棵棗樹底下，手不知道往哪裡放，一會兒揣進褲兜里，一會兒又掏出來搓了搓。
他的嘴皮子動了好幾下，像是想說什麼，但喉嚨里發出的只有乾巴巴的氣聲。
他的眼睛躲閃著孫德明的目光，又躲閃著王愛菊的目光，最後瞥了一眼站在院子門口的大兒子，又趕緊收了回來。
周海冰看到父親這副樣子，心裡頭清清楚楚的——他慫了。
從踏進孫德明家院子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開始後悔了。
但話已經喊出口了，人已經到了孫家門口了，這會兒要是扭頭回去，他這張老臉就徹底丟光了。
他現在騎虎難下，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站在那裡，像一根被釘在泥地里的木樁子，等著別人來替他解圍。
周海冰當然不會就這麼空手而歸，今天這個親，他斷定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站在了父親旁邊，面對著孫德明一家五口，聲音不大，
但清清楚楚，每個字都像是用秤稱過一樣，四平八穩地落在了院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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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嬸子，我們不是來商量婚事的。」
孫德明手裡的筷子停住了。
王愛菊端稀飯的手也停住了。
孫桂英原本正低著頭用筷子扒拉碗裡的菜，聽到這話也抬起頭來，目光在周海冰臉上掃了一下，帶著一絲好奇和意外。
孫桂香的眉毛挑了一下，那雙眼睛在周海冰和父親之間轉了一圈，像是嗅到了什麼有趣的氣味。
孫桂武還在埋頭吃飯，對大人的話充耳不聞，嘴巴嚼得吧唧吧唧的。
孫德明把筷子放到碗沿上，看著周海冰，眉頭重新皺了起來，聲音比剛才沉了一些：
「不是商量婚事？那你們這一大家子過來，到底有什麼事？」
周海冰迎著孫德明的目光，沒有躲閃。
他站得直直的，聲音平穩得像在說一件普通的日常：
「我爸說要跟我斷親，今天過來找你做個見證。」
院子裡安靜了。
棗樹上的葉子被風颳了一下，發出沙沙的聲響。
孫德明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落在了桌面上，滾了半圈，停在一碟炒雞蛋旁邊。
王愛菊端著稀飯碗的手懸在半空中，碗沿抵著下巴，嘴巴張著，眼珠子瞪得溜圓。
孫桂英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孫桂香臉上那股看好戲似的表情僵住了，變得有些不知所措。
就連埋頭吃飯的孫桂武都抬起了頭，嘴裡還含著一大口飯，腮幫子鼓鼓的，眼珠子在周福祥和周海冰之間來迴轉了兩圈。
孫德明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的個子不算高，但那一站起來的氣勢在村里當了半輩子幹部的人身上是看得出來的，整張臉繃得緊緊的，眉頭擰成了一團疙瘩。
他先是看了看周福祥，又看了看周海冰，最後目光再次落回周福祥臉上，聲音又大又沉，帶著一種完全無法理解的震驚和憤怒：
「周福祥，你是不是瘋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斷親？你跟海冰斷親？你腦子是不是被驢踢了！」
周福祥站在那棵棗樹底下，被孫德明那句「你是不是瘋了」砸得整個人都矮了半截。
他的嘴皮子翻了好幾下，像是要把嘴裡含著的什麼東西吐出來又咽回去，
最後擠出來的聲音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又像是在推卸責任：
「村長，不是我要斷親……是海冰這個不孝子！他非要跟我對著幹！
我說了讓他娶桂英，他死活不答應，還說要把李素娥那個……那個知青娶回來！我管不了他了……」
院子裡又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從周福祥身上移到了周海冰身上。
孫德明那雙濃眉底下的眼睛眯了起來，目光在周海冰臉上停了好幾秒。
王愛菊的嘴巴張著，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了一種像是被人當面潑了一盆冷水的不敢相信。
孫桂英手裡還端著那碗稀飯，碗沿抵在下巴上，她的眼珠子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開著，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才猛地反應過來，整個人從凳子上彈了起來，稀飯碗往桌上一頓，碗裡的米湯灑出來一灘，洇在桌面上。
「你說什麼？」孫桂英的聲音又尖又大，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貓，臉漲得通紅，從耳根一直紅到脖子，
「你不同意跟我結婚？周海冰你算老幾？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你配得上我嗎？
我爹是村長，我是村長女兒，我願意嫁給你已經是給你天大的面子了！
你倒好，你還嫌棄我？你憑什麼嫌棄我？！」
她站在那裡，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兩根又粗又黑的辮子在身後甩來甩去，
臉上那種與生俱來的傲氣混雜著被冒犯後的憤怒，整個人像一隻炸了毛的母雞。
她的手指頭幾乎戳到了周海冰的鼻子前面，但周海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那副不慌不忙的樣子讓孫桂英更加惱火，聲音又拔高了一截：
「我還不願意嫁給你呢！你現在說出大天來，我也不願意嫁給你！你愛娶誰娶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