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明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子當了半輩子幹部的人特有的威壓感,像一塊石頭被不輕不重地擱在桌面上:
「海冰,我一直以為你是個懂事的孩子,怎麼今天說出這種話來?我孫德明的女兒,十里八鄉誰不眼饞?
有多少人家托人來提親,我都一一回絕了,想著你是個赤腳醫生,有手藝在身,桂英跟了你能過安穩日子。
你倒好,你不識好歹!」
他說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抬著,目光居高臨下地壓在周海冰身上,仿佛在等一個年輕人被他的氣勢壓垮,低頭認錯。
但周海冰只是微微側了一下頭,目光跟孫德明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怯懦,沒有退縮,甚至連年輕人面對長輩時該有的那種恭敬都沒有。
王愛菊在旁邊也坐不住了。
她把稀飯碗往桌上一放,擦了擦嘴角,聲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剛磨過的剪刀:
「周海冰!你要是不同意娶我們家桂英,那之前說好的三轉一響彩禮怎麼算?
你不能白耍我們孫家玩!我告訴你,要是這門親事黃了,你必須賠我們孫家二百塊錢!二百!一分都不能少!」
「二百塊錢」四個字一出口,院子裡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戳了一下。
在那個年代,二百塊錢是普通人家大半年的收入,是能蓋半間房子的數目。
王愛菊喊出這個數字的時候,臉上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嘴唇緊抿著,雙手叉著腰,一副不容分說的架勢。
周海冰看著她那張因為算計而繃緊的臉,嘴角動了一下,露出一個淡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在平坦的地面上放了一塊石頭,穩穩噹噹的:
「嬸子,我從來就沒同意過這樁婚事,從頭到尾都是我爸跟村長在說,我沒有點過一次頭。
所以彩禮這件事,跟我沒有關係,至於賠償,一毛錢都沒有。」
他頓了頓,目光從王愛菊臉上移到孫德明臉上,又移到孫桂英臉上,最後落回了王愛菊身上:
「而且,我們今天過來,也不是來談婚事的。
我說過了,我們過來是讓村長給我和我爸做個見證——斷親的見證。」
院子裡安靜得能聽到棗樹葉子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王愛菊的嘴巴張著,剛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氣勢被堵了回去,她看了一眼孫德明,又看了一眼周福祥,嘴唇翕動了好幾下,到底沒再說話。
孫德明站在方桌前面,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在周福祥和周海冰之間來回掃了兩遍。
他當了這麼多年的村長,人情世故摸得比誰都透。
周海冰今天上門來,當著他們全家人的面說不同意娶桂英,這跟往他孫德明臉上扇巴掌沒什麼區別。
他要是開口勸周福祥不要斷親,倒顯得他孫家多稀罕周海冰這個女婿似的,傳出去他臉上無光。
他的嘴角抽動了一下,然後脖子微微挺了挺,聲音比他平時說話的時候更冷了幾分,帶著一種刻意拉開距離的生硬:
「行啊,我給你們當這個見證人。
斷親就斷親,我這裡紙筆都有,你們簽個字按個手印,以後各走各路,誰也別賴著誰。」
他說「行啊」兩個字的時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冷笑,但那個表情一閃就收回去了,很快臉上只剩下一種公事公辦的嚴肅。
他轉過身往堂屋裡走,步子比平時大了一些,脊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根繃緊了的繩子。
周海冰站在原地,看著孫德明轉身進屋的背影,心裡頭暗自冷笑了一下。
這個人當了那麼多年村長,把面子看得比什麼都重,在村里走路下巴都是抬著的。
今天當著全家的面被退婚了,他不可能低頭勸和,反而會覺得失了臉面而故意做出滿不在乎的樣子來,
好向在場的所有人證明他不在意,證明周海冰這個女婿走了就走了,對孫家沒有半分損失。
這是孫德明一輩子改不了的脾性,周海冰在村里長大這些年,看得清清楚楚。
周福祥一直站在棗樹底下,從剛才孫德明開始說話他就沒出過聲。
他兩隻手垂在身子兩側,手指頭有時候攥一下又鬆開,鬆開了又攥一下,像是不知道手該往哪兒放。
他聽到孫德明說「行啊」兩個字的時候,整張臉刷地一下就垮下來了,像一塊抹布被人從牆上扯下來,軟塌塌地掛在臉上。
他原以為孫德明好歹會開口勸兩句,哪怕就是走個過場說句「福祥啊你再想想」也行,
那他就能順著坡往下溜,說兩句軟話把這事兒糊弄過去,好歹把大兒子留住,把家留住。
他沒想到孫德明連這麼一句場面話都沒說,不光沒說,還答應得這麼利索,像是早就盼著他們家散夥似的。
他的嘴皮子翻了好幾下,乾裂的嘴唇一開一合的,喉嚨里發出幾個含混不清的氣音,像是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他的眼珠子在眼眶裡急急地轉了好幾圈,左看看右看看,從孫德明臉上看到王愛菊臉上,
又從王愛菊臉上看到周海龍臉上,最後落在周海冰那張不咸不淡的臉上。
他在找什麼東西,找一個能幫他一把的人,找一個能替他開口說話的人,找一個能讓他不用親口低頭認錯就能把這事兒圓過去的台階。
但沒有人看他。
孫德明在堂屋裡頭翻抽屜找紙筆,背對著門口。
王愛菊還叉著腰站在那兒,但目光早就不在他身上了,她正盯著周海冰看,眼神裡頭帶著一種琢磨不透的東西。
周海龍手裡那塊骨頭啃完了,正拿舌頭舔手指頭上的油,舔得滋滋響。
孫桂英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手指頭絞著衣角絞了一圈又一圈。
不過,周福祥還想要做最後的掙扎。
他的嘴皮子翻了好幾下,眼珠子在眼眶裡急急地轉了幾圈,最後像是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一樣,
猛地開口,聲音又急又大,像是要把什麼東西拽住不讓它跑掉:
「斷親可以!但你必須淨身出戶!我養了你十八年,你什麼都不能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