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福祥盯著周海冰,猛地開口,聲音又急又大:
「斷親可以!但你必須淨身出戶!我養了你十八年,你什麼都不能帶走!
衣服、被褥、糧食,一樣都不准拿!還有你屋裡那張床板,那也是我打的!你要走就光著手走!」
他說「光著手走」的時候嗓門已經劈得不成樣子了,尾音都帶上了顫。
他的胸口一起一伏的,喘得厲害,像是剛剛跑了一段長路。
臉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眼睛瞪得圓圓的,眼白裡頭能看見紅血絲。
院子裡的空氣又緊了一下。
周海龍在旁邊豎著耳朵聽完了這一串話,眼睛亮了亮,嘴角往上翹了翹,像是覺著他爹這回終於拿住了大哥的死穴。
他歪著頭看了周海冰一眼,那眼神裡頭帶著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得意,還有一點「這下我看你怎麼辦」的幸災樂禍。
孫德明從堂屋裡出來了,手裡拿著兩張白紙和一支鋼筆。
他站在堂屋門口,沒往方桌那邊走,就站在那兒看著院子裡這一幕,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目光一直在周海冰臉上和身上來回掃著,像是在等一個年輕人被親爹這句話壓垮了脊樑。
孫桂英也抬起頭來了,她嘴角那個翹著的弧度比剛才又大了幾分,帶著一種「你剛才不是挺硬氣嗎這下傻了吧」的意味。
她歪著腦袋看著周海冰,眼睛裡亮晶晶的,像是在等著看他怎麼收場。
周海冰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間,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變。
他看著周福祥那張因為憤怒和緊張而漲紅了的臉,看著他爹那張嘴還在那兒一張一合的,看著他爹的手指頭還指著他的方向。
他心裡的平靜他自己最清楚,那平靜不是裝出來的,不是硬撐出來的,就是一面無風的湖面,連一絲漣漪都沒有。
他微微點了點頭,聲音不緊不慢的:
「淨身出戶就淨身出戶,衣服被褥糧食我統統不要,我什麼都不帶走。」
周福祥愣住了。
周海龍愣住了。
孫德明一家五口也全都愣住了。
院子裡安靜了足足有三四秒鐘,所有人都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周海冰。
周福祥的嘴角抽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乾:
「你……你真的什麼都不帶?你連糧食都不要?
你不知道現在離年底分糧食還有大半年嗎?你光著手出去,你吃什麼?你喝什麼?」
周海冰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情:
「我吃不吃得上飯是我的事,不勞你操心。」
周福祥還想說什麼,但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
周海龍在旁邊嘟囔了一句:
「淨身出戶也好,省得他回頭還要回來拿東西,爸你別管他了,他愛走讓他走,到時候餓肚子了自然會回來求你的。」
周福祥聽了這話,嘴角抽了一下,沒再說話。
周海冰轉向孫德明:
「村長,麻煩你寫個斷親協議,我和我妹妹周海清,今天正式跟我父親周福祥和我二弟周海龍斷親,
以後各過各的,沒有任何關係,我和我妹妹淨身出戶。」
他特意把「妹妹」兩個字咬得很清楚,又補了一句:
「我妹妹也跟我一起走。」
周福祥聽到這句話,猛地抬起頭來,目光落在周海清身上,像是這才想起來自己還有個小女兒。
他的嘴皮子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周海冰的目光掃過來,不輕不重地在他臉上停了一瞬,他又把嘴閉上了。
孫德明轉身進了堂屋,從裡間拿出一張白紙和一支鋼筆。
他把紙鋪在院子裡的方桌上,彎著腰,鋼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寫著,字跡工工整整的,
內容不短,把時間、地點、斷親雙方的名字、斷親的原因、淨身出戶的條件,一條一條地列了出來。
寫完,他直起腰,又念了一遍給四個人聽:
「周福祥、周海龍、周海冰、周海清,四人在此立約,即日起解除父子、父女、兄弟、兄妹關係。
周海冰、周海清二人淨身出戶,不帶走家中任何財物,此後各不相干,生死不相關。
立約人簽字按手印為證,一式四份,每人各執一份。」
他念完之後,開口問:「誰先簽?」
「我先簽!」
周海冰接過筆,彎下腰,在紙上工工整整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跡在那個年代算是好看的了,一筆一畫都有模有樣。
寫完之後他放下筆,又伸出右手拇指,在印泥盒裡按了一下,在名字旁邊按了一個紅彤彤的指印。
然後他對妹妹說:「海清,你不會寫字,按個手印就行。」
周海清站在他身邊,看著那張紙上大哥的名字和他那個紅紅的指印,心臟跳得比平時快了很多。
她猶豫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大哥——大哥正朝她點頭,目光溫和而堅定。
她又看了一眼站在對面的父親——父親的臉色鐵青,嘴唇緊抿著,目光像是要殺人一樣落在她身上。
她打了個哆嗦,把目光收回來,伸出右手拇指,在印泥里按了一下,然後在紙上留下了一個小小的、有些歪斜的紅指印。
周海龍是第三個簽字的。
他接過筆的時候還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簽就簽誰怕誰」,然後在紙上龍飛鳳舞地寫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個手印。
寫完把筆往桌上一扔,雙手插回褲兜里,退到了一旁。
最後剩下周福祥。
他站在那棵棗樹底下,目光在四份紙上緩緩掃過,像是在那些字跡里找什麼他不想看到的東西。
他的嘴唇翻動了好幾下,喉嚨里發出幾聲乾澀的、含混不清的氣音,像是一個被推到了懸崖邊上的人在做最後的掙扎。
他看了一眼周海冰,又看了一眼周海清,又轉頭看了看孫德明那張公事公辦的臉,又看了看周圍一圈等著他簽字的目光。
沒有人當和事佬。
沒有人開口勸他再想想。
沒有人給他遞台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