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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咱倆擠一張床,夠了

2026-07-28 23:34:28 作者: 安鏡子

  周海冰牽著妹妹的手,從孫德明家的院子裡走出來,沿著村裡的土路往西走了不到兩百步,就在路北邊看到了一排低矮的磚瓦房。

  白牆灰瓦,牆皮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了裡面的青磚,屋頂的瓦片有幾塊碎的,用油氈布壓著,

  但那排房子在陳家村的土坯房中間已經算得上體面了。

  門楣上掛著一塊木牌子,油漆已經褪了大半,但上面「陳家村衛生室」六個字還能勉強辨認出來。

  這就是他以後的家了。

  也是他以後工作的地方。

  衛生室不大,一共三間屋子,一字排開。

  最東邊的那間是診室,推門進去,迎面是一張老舊的木桌,桌面磨得發亮,桌角缺了一塊,被一塊鐵皮包著。

  桌上放著一個鐵皮藥箱,一個搪瓷盤,盤子裡擺著幾樣簡單的器械——

  聽診器、體溫計、血壓計、一把小剪刀、一把止血鉗,都是爺爺傳下來的老物件,雖然舊,但擦得很乾淨。

  診室靠牆的位置擺著一張長條凳,供病人坐著等。

  中間那間是藥房。

  一進門就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草藥味道,混著碘酒和酒精的氣息,清爽而熟悉。

  靠著三面牆立著幾排木頭柜子,櫃面上挖著一個個小方格,每個格子裡放著不同的藥材,格子的木拉門上貼著紙條,上面用毛筆寫著藥材的名字:

  當歸、黃芪、黨參、白朮、甘草、茯苓、陳皮、半夏、黃連、黃芩……

  幾十個格子,整整齊齊地排了三面牆。

  靠窗的桌子上擺著幾個廣口瓶,裡面裝著藥粉和藥膏,還有幾個搪瓷罐子,罐子外面貼著標籤,寫著「酒精」「碘酒」「紅藥水」之類的字。

  

  最西邊那間就是休息室了。

  周海冰推開門,裡面比診室和藥房都小,大概七八個平方,只能放下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

  床是一張老式的木板床,床腿有些鬆了,人坐上去會吱呀吱呀地響。

  床的四角插著四根竹竿,撐著一頂蚊帳,蚊帳是白色的,已經洗得發灰了,上面有好幾個縫補過的小洞,針腳細密而均勻——

  那是爺爺還在世的時候補的。

  床上鋪著一張草蓆,草蓆的邊角已經磨出了毛邊,中間的位置被壓得有些凹陷,是常年躺在上面壓出來的痕跡。

  草蓆上放著一個蕎麥皮的枕頭,枕套是藍底白花的土布,洗得發白了,能看出原本的花紋模模糊糊地浮在上面。

  枕頭旁邊搭著一件白大褂,也打著幾塊補丁,領口磨得起了毛邊,被疊得整整齊齊的。

  周海清跟在大哥後面走進休息室,站在門口,兩隻手在身前絞著,目光從床看到窗戶,又從窗戶看到桌子,最後落回大哥臉上。

  她微微皺了一下眉,聲音裡帶著一種努力掩飾的擔心,但那份擔心還是從語氣里漏了出來:

  「大哥,這屋子好小啊!」

  周海冰把疊好的白大褂拿起來抖了抖,掛在床頭的一顆釘子上,回過頭笑了笑:

  「是有點小,但夠住了。我平時也就看病累了在這兒躺一躺。」

  他又彎腰拍了拍床板,試了試鬆緊,床腿吱呀響了兩聲,他又直起身來,扭頭看著妹妹,

  「晚上你睡床上,我在旁邊打個地鋪就行。」

  周海清連忙搖頭,腦袋晃得跟撥浪鼓似的,聲音急急的,像是怕大哥不讓她說話似的:

  「大哥你別打地鋪!地上潮氣重,睡久了要落下病的。

  再說了,現在天熱,蚊子也多,地上蚊子更多。

  你晚上還得給人家看病呢,睡不好哪有力氣?咱們……咱們擠擠好了……」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到後面幾乎聽不清了,臉上浮起一層紅暈,低著頭,腳尖在地上畫著圈,布鞋底在灰土地面上蹭出一道淺淺的印子,

  「我身子小,占不了多大地方的,咱倆擠一張床,夠了。」

  周海冰看著她那副又認真又害羞的樣子,心裡的暖意像一盞被擰亮了的燈,光亮從胸腔里溢了出來,順著血管流到四肢百骸。

  他想起來上一世他活到五十八歲那年,妹妹早就嫁了人,遠在幾百里外的一個鎮子上,一年到頭也見不上一面。


  他後來得了那場大病,躺在縣醫院的病床上,妹妹趕過來看他,那時候她頭髮也白了,臉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拉著他的手哭得說不出話。

  那時候他才覺得後悔,後悔年輕的時候沒有對妹妹更好一點。

  現在好了,老天爺給了他重來一次的機會,妹妹就在他跟前,還是這么小小的一個,還是這麼粘他、心疼他,什麼事情都先替他著想。

  他走過去,伸手揉了揉妹妹的頭髮,手指穿過她細軟的髮絲,聲音放得很輕:

  「行,先不說這個了,晚上再說。」

  周海清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睛裡的羞赧還沒退乾淨,眼珠子水汪汪的,嘴唇抿了一下,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她鬆開絞在一起的手,擼了擼袖子,開始幹活。

  她把床上的草蓆揭起來重新鋪了一遍,四個角拉得平平整整的,用手掌把草蓆上的皺褶一道一道捋平。

  又抱起那個蕎麥皮枕頭拍鬆了,用手肘壓了壓,試了試軟硬,覺得差不多了才放回原處。

  周海冰拿了塊抹布去水缸里蘸了水,擰到半干,把桌面上的灰擦乾淨。

  桌面上有些陳年的污漬,是藥水灑了之後滲進去的,擦不掉,但他也不在意,把抹布疊了疊,把桌角那塊包著的鐵皮也擦了擦。

  擦完桌子他又把窗台上積的灰抹了,窗台上擱著一個空的玻璃瓶,瓶口插著一根乾枯了的艾草,

  他把艾草拿起來看了看,已經干透了,一碰就掉渣,就順手扔了,把瓶子洗乾淨放回原處。

  周海清又拿起笤帚把地掃了一遍,從床底下的角落裡掃出一堆碎草屑和灰土,還有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滾進去的算盤珠子,木頭做的,已經褪了色。

  她把這堆東西掃到簸箕里,端出去倒了。

  屋子小,收拾起來很快,不到一袋煙的工夫,整個休息室就變得整潔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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