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小，收拾起來很快，不到一袋煙的工夫，整個休息室就變得整潔了不少。
蚊帳的邊角被周海清重新掖到了草蓆底下，床單拉平了，枕頭拍鬆了，白大褂掛得端端正正的，地面也乾淨了，連屋子裡的那股子潮氣都散了不少。
周海清收拾完了，站在屋子中間環顧了一圈，臉上露出一點點滿意來，嘴角微微翹了翹，又趕緊壓下去了，怕被大哥看出她得意。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說：「大哥，這樣看著就好多了。」
周海冰嗯了一聲，坐在床沿上試了試，床板雖然還是會響，但比剛才穩當了些。
他拍了拍身邊的位置，讓妹妹也坐下歇歇。
周海清挨著他坐下來，兩隻腳離地還差一截，懸在半空晃蕩著。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低聲問了一句：
「大哥，爸那邊……真的就不回去了？」
周海冰側過頭對妹妹說：
「不回去了，那兒不是咱們的家了，這兒才是。」
周海清沒有說話，只是往他身邊又挨了挨，小小的肩膀靠在他胳膊上，熱乎乎的。
周海冰抬手攬了攬她的肩，像是攬住了最後一點踏實的東西。
……
與此同時，村裡的知青點，氣氛可沒有這麼平靜。
知青點在村西頭的一排土坯房裡，原本是生產隊的倉庫，後來知青來了，隔成了幾間宿舍，男知青住東頭，女知青住西頭。
女宿舍一共三間，李素娥、陳麗華和趙秀琴三個人住一間，屋子比周海冰的休息室大不了多少，
放了三張床之後，中間只剩一條窄窄的過道，轉身都要側著身子。
雖然都是知青，但陳麗華和趙秀琴都不怎麼跟李素娥親近，因為李素娥父親是資本家，成分不好，
而陳麗華和趙秀琴的父母在城裡可都是工人，家裡的成分比李素娥家好多了，
因此她們都特別排斥李素娥，李素娥知道自己成分不好，也沒有什麼怨言，也沒有奢望大家對她的態度改觀。
由於周海冰是村裡的赤腳醫生，有手藝在身，不用干農活，每個月都能固定拿到300個工分，
而且每個月生產大隊還額外給實物補貼，如糧票、煤油、電池等，再加上周海冰長得特別帥，
因此陳麗華和趙秀琴都對周海冰有意思，不過周海冰只喜歡李素娥，
她們十分不解周海冰為什麼喜歡一個資本家大小姐，她們對李素娥更加嫉妒。
此刻，李素娥坐在自己的床沿上，手裡捧著一本書，眼睛落在書頁上，但那幾行字她已經看了小半個時辰了，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書是《赤腳醫生手冊》上冊，封面已經翻得卷了邊，書脊上的線也鬆了，好幾頁都快要掉下來。
她其實早就把這一冊翻完了，裡面的內容背都背得下來，可她就是不知道還能幹什麼別的事，手裡不捧著點東西，她覺得自己會坐不住。
她的耳朵里灌滿了旁邊兩張床上那兩個女人的聲音，嘰嘰喳喳的，像兩隻聒噪的麻雀。
陳麗華個頭不高，圓臉，膚色白皙，頭髮燙了一點點小卷——
不是用電燙的，是睡前用布條裹了一夜卷出來的，在這間宿舍里顯得格外扎眼。
她正靠在自己床頭，手裡拿著一把木梳子，一下一下地梳著自己那捲過的小捲毛，梳齒在髮絲間拉過去，發出細細的沙沙聲。
她嘴裡的話像是無意中冒出來的，又像是專門挑選好了時機扔出來的：
「秀琴，你聽說沒有？周海冰今天跟他爸斷親了。」
趙秀琴正坐在床邊疊一件洗好了的衣服，是一件藍底白碎花的襯衫，袖口磨得有些發毛了，但洗得很乾淨。
她聽到這話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襯衫的一隻袖子垂下來搭在膝蓋上，她抬起頭來，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斷親？真的假的？好端端的怎麼斷親了？」
「還能因為啥？」
陳麗華的聲音不大，但語調拖得長長的，帶著一股子又酸又尖的味道，像是有人在醋缸里泡過的針，一根一根地往外拔，
「還不是因為某個資本家大小姐。」
趙秀琴「哦」了一聲，目光若有若無地朝李素娥的方向飄了一下，像是確認她聽到了沒有。
李素娥背對著她們坐在床沿上，脊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根繃緊了的弦，但拿書的手指尖微微發白。
趙秀琴收回目光，冷笑了一下，聲音也跟著拉長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
李素娥手裡的書頁捏緊了，指節泛白，關節處像頂著一層薄薄的白蠟。
她盯著那些字，假裝沒有聽到，假裝自己正看得入神。
書頁上那些鉛字一個一個地從她眼前滑過去，當歸、黃芪、黨參、白朮，她認得每一個字，可是這些字連在一起是什麼意思她完全不知道。
她的腦子已經不在書上了，全跑到了耳朵里。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咚的，一下比一下重，像是有人在裡面拿拳頭捶牆。
她的耳朵不爭氣地把每一個字都送進了她的腦子裡，那些字像是長了刺一樣，扎得她心口一揪一揪地疼。
陳麗華把梳子換了一隻手，繼續梳，梳齒划過捲毛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呲呲聲。
她的聲音還是那種酸不溜丟的腔調，但她刻意壓低了，低到剛好能讓李素娥聽到、又像是怕被隔壁聽到的程度：
「我聽說啊，周海冰他爸給他定了一門親，就是村長家那個孫桂英，三轉一響的彩禮都說好了。
手錶是上海牌的，縫紉機是蝴蝶牌的，自行車是飛鴿牌的，收音機是紅燈牌的，一件一件都寫清楚了，人家村長家都點頭了。
結果周海冰死活不同意，非不要那孫桂英，說要跟那個資本家大小姐在一起。
他爸氣得不行，打也打了罵也罵了，連上吊都演上了，把麻繩都掛到房樑上了，周海冰就是不改口。
最後他爸要跟他斷親，讓他淨身出戶，他眼都沒眨一下就答應了，帶著他那個妹妹就出了門，什麼都沒帶。」